可這位素來怯懦的少年，此刻卻死死盯著前方，嘴唇發紫，連擡頭的力氣都沒了，隻把頭埋得更低，一步、一步，往前挪。
還有賈菌，年紀和賈環一般大，同樣咬著牙、挺著背，在泥地上拖出歪斜的腳印。
彷彿自打踏出賈飛的院子，他們就換了一副骨頭、一副心腸。
“嗚……”
趙姨娘終於嚎啕大哭。
李紈閉著眼，淚水順著指縫無聲滑落。
王熙鳳目光掃過那一道道踉蹌奔走的身影，全是平日裡她連眼角都懶得擡一擡的主兒，心頭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絲異樣。
轉眼工夫。
賈母身邊的鴛鴦、東府的尤氏、秦可卿也匆匆趕了過來。
“鳳姐兒，這……這是怎麼了？”
尤氏臉色煞白，手指直直戳向遠處，聲音抖得不成調。
鴛鴦與秦可卿則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可是兩府的正經少爺——賈環、賈琮雖是庶出，好歹也是金玉堆裡養大的；
賈蘭更是榮國府嫡親的長房血脈，怎會像鄉野裡刨食的莊稼漢一般，拚了命地跑，跑得衣衫濕透、腳步虛浮，臉都扭曲變形了？
“我也是剛到，還沒問清原委。”
王熙鳳搖頭，朝不遠處努了努嘴：“大嫂子不如去問那位——聽說，全是飛哥兒的意思。”
“這……”
尤氏當然見過新月娥，隻當她是賈飛在外頭養著的體麵外室罷了。
此刻新月娥早已不理會地上癱倒的幾個少年，自顧抽出腰間長刀，在旁練起晨功來。
“唰！唰！唰！”
刀鋒破空，寒光劈開晨霧，冷得人脊背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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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這般久居深宅的婦人，哪敢近前半步？
“啪！”
一聲悶響突兀炸開——
正咬牙硬撐的賈琮猛地栽倒在地，像斷了線的木偶。
緊接著，賈蘭、賈環、賈茵一個接一個撲通倒下，橫七豎八癱在青磚地上。
李紈攥緊帕子，趙姨娘眼圈發紅，王熙鳳眉心緊鎖，看得心口發沉。
唯獨賈薔還拖著腿，一瘸一拐往前挪。
“將軍。”
一名新月騎快步上前，垂首抱拳。
“嗯。”
新月娥收刀入鞘，語氣平靜：“拎進去，院中備著葯浴。”
“得令！”
幾個新月騎應聲而動，一手一個，把幾個少年拎小雞似的提溜起來，腳不沾地往寧國府方向疾行而去。
滿院子丫鬟小廝看得腿肚子打顫——真真是鐵骨錚錚的女羅剎！
尤氏見李紈麵色發青、趙姨娘指尖發顫，忙開口勸道：“珠大嫂子、趙姨娘、鳳姐兒，不如隨我去府裡照看蘭哥兒他們？”
“好！”
李紈與趙姨娘脫口應下。
王熙鳳卻擺了擺手：“大嫂子，我得先回夫人、二夫人那兒稟一聲，稍後再過去。”
話音未落，已帶著貼身丫鬟轉身出了甬道。
一旁鴛鴦也匆匆折返榮慶堂。
隻剩尤氏、秦可卿陪著李紈、趙姨娘，急步朝寧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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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府，東院。
幾口大缸早支好了，缸中湯汁翻滾，濃綠如墨，蒸騰起一股辛辣苦澀的葯氣。
“噗通！噗通！”
新月騎手腳利落，三下五除二扒凈幾人衣裳，一把按進缸裡，隻留個腦袋露在水麵上。
若不是胸膛還在起伏，真要以為這幾張青白小臉已經咽了氣。
李紈她們火燎火燎衝進門，卻被新月騎齊刷刷攔在院外，隻能幹瞪眼，看著自家兒子泡在葯湯裡，活似幾顆剛下壇的鹹菜，生死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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