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之間，兩名丫鬟已捧來筆墨紙硯，穩穩鋪展於青石小案之上。
“我替二哥哥研墨。”
林黛玉步履輕快上前，接過墨錠，滴幾滴清露入硯，慢條斯理推磨起來，墨香漸浮，氤氳生潤。
“林姐姐，等等我！”
惜春雀躍著撲過來，小手搭上墨錠，跟著一齊揉轉，笑音清脆如鈴。
倒是迎春與探春站在一旁，相視而笑，隻微微搖頭——年歲漸長，有些情意，早已不言自明。
單論才識氣度、胸襟格局，賈飛遠勝賈寶玉何止十倍？
這般當世俊彥，誰家女兒不動心？
林妹妹傾慕於他，再自然不過。
“哈哈。”
美人執墨，賈飛朗聲一笑，神采飛揚。
隨即提筆蘸濃墨，手腕沉穩一落，在雪浪箋上縱情揮灑。
霎時間，素箋之上，字字如鬆立、行行似劍張，端方中透出千鈞力，圓融裡藏著萬仞鋒。
他平日最服膺顏筋柳骨：柳體瘦硬淩厲，如刀劈斧削；顏體渾厚莊嚴，似嶽峙淵渟。
而今筆底所出，既承顏之沉雄，又取柳之峻拔，外顯溫潤如玉，內蘊鐵骨錚錚，正應了“外圓內方”四字真訣。
墨跡未乾，一股凜然氣象已撲麵而來，彷彿帝王臨朝、山河在握。
林黛玉、迎春、探春三人凝神屏息，眸中光彩流轉，如見奇珍。
府中雖有西席先生，可與賈飛這一手相較，真如螢火對皓月，難及萬一。
“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
探春一字一頓念完，忍不住擊節嘆道：“好一個吞天吐地的豪氣！”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林妹妹為何執意要他落筆——
這般雷霆萬鈞、氣貫長虹的詞章，若隻藏於唇齒之間，豈非暴殄天物？
“二哥哥真乃當世魁首！”
連素來木訥少言的迎春，也脫口而出，聲音雖輕，卻字字真切。
足見此詞入心之深！
“二哥哥——”
林黛玉仰起臉，眼波盈盈，滿是期許，“這幅字，可願贈我？”
“呃……”
賈飛略一怔，旋即含笑點頭：“林妹妹喜歡，我讓人裝池妥帖，明日便送過去。”
“多謝二哥哥！”
話音未落，她已笑意盈腮，頰邊梨渦淺淺，連鬢角碎發都似染了三分歡喜。
就在此時，賈飛眼角餘光掃過迎春、探春——兩人眸中分明掠過一絲不舍，唯有惜春懵懂無知，隻顧低頭玩墨，尚不解其中千鈞分量。
“二妹妹，三妹妹。”
他擱下筆，語氣溫和，“平日難得相見，今日既是初訪，我便各贈一幅字，權作見麵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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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迎春與探春俱是一愣，還沒回過神，賈飛已重蘸濃墨，筆走龍蛇，石案之上墨痕翻飛。
不過呼吸工夫，一幅新字已然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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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幅贈二妹妹——願你往後歲月，如青鬆破岩，風霜愈烈，其勢愈昂。”
說著，賈飛指尖一挑，將那幅字輕輕抽出，穩穩擱在石桌邊角。
迎春湊近細瞧，不自覺地輕聲念出：“青鬆。”
“大雪壓青鬆，青鬆挺且直。要知鬆高潔，待到雪化時。”
不過二十字，平白如話，毫無雕琢痕跡。
可這寥寥幾句，卻像一束光，猝不及防照進迎春心底，把她整個人都映亮了。
是啊——縱使千鈞積雪沉沉壓枝，青鬆仍昂首立得筆直；
想看清它筋骨嶙峋的傲然本色，須得等寒盡春回、雪融冰消。
賈府上下背地裡笑她“二木頭”，隻道她呆笨遲鈍，卻無人俯身細看：這位二小姐心裡盛著的是溫潤的春水，不是僵冷的枯木。
她喉頭一哽，眼眶霎時潮熱，淚意在眸底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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