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金山腳，甄府。
應天堂內。
奉聖夫人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浮起一絲溫軟笑意，目光落在甄寶玉身上，緩聲道：“那人是柄快刀，可這刀鋒，偏沒往甄家身上落——他砍的，從來隻是大房。”
“你要學他這份狠勁，也學他這份準頭。將來我閉了眼，這家業，得由你扛起來。”
“寶玉，懂麼？”
自那場甄府血夜之後，甄寶玉彷彿被抽去浮躁筋骨，一夜拔節。
昔日嬉笑頑劣的少年氣盡數斂去，眉宇間沉靜如古井，十二歲的身闆，透出十六七歲的持重。
大房長孫與大夫人喪儀，全由他一手打理，祭禮、弔唁、棺槨、哀樂，處處妥帖，挑不出半點疏漏。
“老祖宗。”
“孫兒記下了。日後定與賈家交厚，尤其敬重秦國公。”
甄寶玉垂首應答，語氣沉實。
奉聖夫人望著他，眼角微舒，終於露出幾分真正踏實的神色。
直到此刻，她才敢把這顆心，穩穩擱在這位‘掌中寶’身上。
“母親。”
甄應嘉聲音微顫，額角沁汗：“他已斬盡五千金陵衛，梟首指揮使陳行甲、監軍太監馮保……”
“江南那些清流名宿、文壇魁首，如今全跪在詔獄鐵欄後頭。”
“看架勢，一個都活不過三日。”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這般煞星，咱們竟躲過去了，還保全了闔府上下……實在……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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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兒。”
奉聖夫人忽然擡眼，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四姑娘嫁寶親王，婚期就在眼前。”
“讓她孤身北上，我終歸懸心。”
“不如請賈飛走一趟，當麵議議。畢竟是世交，他總得賣我這張老臉。”
“呃，是。”
甄應嘉雖滿頭霧水，卻仍頷首應下。
夜色愈發濃稠，沉得能滴出墨來。
轉眼便到了亥時。
金陵知府衙門裡，熬了一宿的鄭夏盯著堂前跪成一片的高官，額角青筋直跳，臉色白得像紙糊的。
應天六部的大員們，一個接一個被鐵鏈鎖進大堂，黑甲軍士還在城中奔突抄沒，火把映著刀光，劈開整座江南的太平假麵。
“大都督！”
“這群蠹蟲，真敢撈啊！”
應天參將、海州伯王子騰一身玄甲撞進門來，聲如裂鼓。
這陣勢嚇得鄭夏喉結一縮，手心沁出冷汗。
“哦？”
上首端坐的賈飛眼皮微掀，唇角浮起一絲玩味：“說來聽聽。”
“倒要看看，咱們應天六部的老爺們，腰包到底有多鼓。”
話音陡然拔高，震得樑上塵灰簌簌而落。
滿堂跪伏的官員齊齊一抖，額頭幾乎貼上青磚。
“喏！”
王子騰麵色一肅，抽出一本新墨未乾的冊子，朗聲報數：“金陵文武百官，計一百零七人。”
“查沒現銀兩千萬兩，赤金三百餘萬兩。”
“各號銀票六千萬兩，珠寶古玩字畫六百餘箱。”
“別院莊子一千二百處，單是佔地逾百畝的園子，就搜出三十餘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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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話音未落，衙門內嗡地炸開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才上任幾個月的知府鄭夏瞪圓雙眼，怔怔望著地上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彷彿頭一回看清這些人的皮囊底下究竟塞了多少贓。
賈飛霍然起身，抽刀出鞘，寒光一閃，刀尖挑起一人衣領——正是應天兵部尚書錢有文。
素有“金陵君子”之稱的錢大人此刻披頭散髮，雙臂軟垂，官袍濺滿暗紅血點，嘴唇泛青，氣息遊絲般斷續。
“賈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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