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他做了一件自從入住以來每天都做的事——巡檢。
巡檢路線固定,每天至少一次:
大房間——溫度計(量程內的那個,掛在牆上,目前讀數零下三度)、爐子狀態(火焰顏色正常、排煙管道無泄漏、通風口擋板穩固)、保溫層表麵(有無冷凝水、有無脫落)、睡袋和毛毯狀況。
小房間——蜂窩煤庫存。
他每次進小房間都會數一遍。不是用眼睛,是用手——戴著手套摸煤牆的高度和厚度。
今天的數字:
用過的——大約六十塊。
剩餘的——大約一千九百四十塊。
嗯。以每天十二塊的速度,還夠燒一百六十天左右。
但如果溫度繼續降——降到零下八九十度甚至一百度——煤耗會不會到十五塊?二十塊?
別算了。
他強迫自己停止計算。
走廊——水桶(全凍,正常)、灰桶(三桶,待處理)、鐵門內側(凝結水有增厚趨勢,需要擦)。
他用毛巾擦了一遍鐵門內壁。凝結水在這個溫度下幾乎是半冰半水的糊狀——擦的時候毛巾會粘在鐵門上,需要用力撕下來。
擦完之後毛巾瞬間就變硬了。
他把毛巾搭在爐子旁邊的鐵絲上烤。兩麵烤。等它變軟之後疊好放回去。
每天一次。
這些事情——加煤、鑿冰、融水、吃飯、巡檢、擦門、烤毛巾——構成了他全部的活動內容。
剩下的時間呢?
發呆。
不是充滿詩意的凝視遠方。地下室裡沒有遠方——最遠的距離是對麵牆壁,六米。他靠在牆上盯著爐火,腦子裡有時候什麼都不想,有時候會想一些碎片化的東西。
比如——上輩子他活了多久?
大概是十二月初死的。末日爆發後差不多兩周。
兩周。
上輩子的他撐了兩周就死了。沒有爐子,沒有食物,沒有保溫層,沒有任何準備。
這輩子他已經活過了那個節點——雖然才過了一天。
還得繼續活。
比如——外麵現在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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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了這個念頭。不想想象。
比如——其他人呢?
這座城市裡有幾百萬人。有多少人在暴風雪的第三天還活著?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
他在備忘錄裡寫了第三條日誌——趁手機還有電:
"十一月二十二日。暴風雪第三天。室內約零下三度(穩定)。煤消耗:昨日十二塊。手機電量39%。自熱米飯真好吃。
今天的發現:毛巾在零下三度會凍硬。鐵門凝結水變多了。灰桶需要處理但沒地方放。
總結:一切正常。正常地在白色地獄裡活著。"
十一月二十三日。第四天。
風沒停。
但他發現了一件事——身體在適應。
不是溫度適應了。零下三度就是零下三度,不會因為待了四天就變得暖和。
是節奏適應了。
換煤的三十秒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從睡袋裡坐起來的動作不再需要倒數計時。鑿冰的力道變得更準——前兩天他經常失手把冰塊鑿飛,現在基本三刀下去就能切下合適大小的一塊。
身體在學習。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每一個重複的動作都在變得更高效。
就像上輩子在流水線上工作的頭兩天——手忙腳亂,到處碰壁。第三天開始,肌肉有了記憶,手指知道該往哪裡伸,眼睛知道該看什麼地方。
末日求生,本質上也是一條流水線。
隻不過產品是"活著"。
他笑了一下。
嘴角在冷空氣中裂了一道小口。乾燥+寒冷,嘴唇已經完全起皮了。他從補給站翻出防凍霜和唇膏,塗了一遍。
活著的品質雖然不高,但維護工作還得做。
十一月二十四日。暴風雪第五天。
淩晨——或者說他覺得是淩晨——他被一個聲音驚醒了。
不是換煤的鬨鐘。鬨鐘還沒響。
是從通風井裡傳來的聲音。
不是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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