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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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比去程快。
不是因為路好走了——雪還是那麼深、每一步還是要拔腿踩坑。是因為他對腳下的路麵有了基本判斷。去程的時候他得不停地試探：雪麵下有沒有暗坑、有沒有被埋住的台階、有沒有凍裂的井蓋。回程走的是另一條路，但判斷力是通用的。
和平巷。
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側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六層居民樓。紅磚外牆，走廊式格局，每層四戶。
他走進巷子的時候，第一個感受是——安靜。
不是操場上那種人群的低語和腳步聲的安靜。是一種更深層的安靜。
巷子兩側的建築像兩堵冰牆。窗戶大部分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一排一排整齊地排列著，像一張滿是蛀洞的舊皮革。
有幾扇窗戶沒碎——但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從外麵看進去隻能看到模糊的白色。裡麵是什麼已經無法分辨。
陽台坍塌了好幾處。鋼筋混凝土的碎塊半埋在雪裡。一根晾衣杆從三樓斜插到地麵，上麵還掛著兩件衣服——不知道是誰的。衣服已經凍硬了，變成了兩塊造型奇特的冰雕。一件看形狀像是男式襯衫，一件像是——
他不看了。
地上有一些東西從積雪裡露出來。垃圾。不是暴風雪之後的垃圾，是暴風雪之前的——說明在停電斷水的那幾天，這裡還有人住過。塑料袋、泡麵桶、一隻淺藍色的拖鞋。
都凍硬了。嵌在雪麵裡像化石一樣。
走了大約一百米，他看到了一棟樓的一樓窗戶裡有光。
很微弱。橘黃色。一閃一閃的。
蠟燭。
有人還在裡麵住著。
他放慢腳步，儘量讓自己的走路聲小一些。經過那扇窗戶的時候側臉看了一眼——窗簾拉著的。不是正經窗簾，像是一條床單掛在窗框上。床單後麵的燭光把裡麵的人影投在了布麵上。
一個影子。坐著的。微微晃動。
像在烤火。
他收回了目光。加快腳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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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擾。不停留。
繼續走。
又過了兩棟樓。
他看到了一扇門——一樓的入戶門——被從外麵釘死了。不是用釘子，是用兩條木板交叉釘在門框上。木板上有粉筆字。
歪歪扭扭的白色粉筆字——
「已搬 勿入」
他站在那扇門前看了三秒鐘。
"已搬"。搬去哪了？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搬走的？搬到誰家裡了？搬到哪個臨時收容點了？
"勿入"。寫給誰看的？給後來想進去找東西的人看的？給可能回來找主人的親戚看的？
他不知道。
但那四個字在冰凍的門板上異常清晰。粉筆灰嵌進了木紋裡，被寒氣保存得完完整整。
像一塊小小的墓碑。
他轉身繼續走。
拐出和平巷，上了建設路。建設路比巷子寬，路麵上有其他人的腳印——方向很雜亂，說明這一帶也有幸存者活動。他把自己的腳印踩進別人的痕跡裡。
建設路走了大約五百米就到了紅旗新村的東門。
他從東門進去，繞過三號樓和五號樓之間的過道，來到了七號樓的後方。
停下。
先觀察。
四周沒有人。沒有新鮮腳印——除了他自己昨天出門時留下的那些。
他繞到灌木叢的位置。從外麵檢查了一遍——灌木叢的偽裝還在。掛在門鼻上的舊鎖沒有被動過。門縫上的雪殼還完好。
沒人來過。
他取下舊鎖，推開鐵門，擠進去，關門，從裡麵落鎖。
安全。
站在走廊裡。
漆黑。極冷。走廊的溫度大約零下十五度。
但他能聞到——
蜂窩煤的味道。從大房間裡飄出來的、帶著一絲暖意的煤煙和鑄鐵的混合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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