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空調房裡的白噪音。一個是零下一百度想殺人的聲音。
一千零四十……幾來著。算了。不數了。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四周。沒有變化。還是白的。還是平的。還是什麼都沒有。地平線還在同樣遠的地方。走了一下午好像沒有前進一米。當然前進了。腳印證明他前進了。但視覺上,白色的平麵沒有任何參照物來提示距離的變化。
這就是冰原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冷。不是風。不是危險。是沒有變化。
城市裡走路,你路過一棵樹,一個路燈,一個垃圾桶,一扇窗戶。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你:你在移動。你從A走到了B。有進度條。冰原上沒有。冰原上你走兩個小時,抬頭一看,和兩個小時前一模一樣。大腦接收不到"前進"的信號。於是大腦開始懷疑:你真的在走嗎?
"在走。"林莫燃回答自己的大腦。"羅盤說在走。腳印說在走。別犯病。"
他又走了一個小時。
太陽的光斑在雲層後麵往西移了。下午四點左右。該找地方紮營了。冰原上的傍晚來得快。等天黑了以後溫度會再往下掉十幾度。他需要在日落之前把帳篷撐起來把爐子燒上。
他選了一個地方。和其他任何地方沒有區別。一樣的平。一樣的白。一樣的什麼都沒有。但他選了。因為總得選一個。
帳篷撐起來的過程比以前慢了很多。右手的兩根手指礙事。紗布下麵的手指彎曲的時候有一種粗鈍的阻力。像關節裡塞了棉花。他用左手為主,右手輔助。那根修補過的主杆在接頭處不能彎。他調整了兩次角度才讓帆布繃緊。帆布上縫過的那道口子鼓出來一條棱。醜。但不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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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點著了。煤在爐膛裡燒了五分鐘以後開始散熱。帳篷裡的溫度從零下九十多度慢慢爬到零下七十多度。他把手套脫了。把手放在爐子旁邊。熱量從掌心滲進去。包著紗布的手指傳來一陣熱刺感。血液被熱量喘開了一點。
他燒了一壺水。把剩下的半塊壓縮餅乾掰碎了泡進去。不算是飯。算是熱的東西。吃熱的東西在冰原上等於續命。
吃完以後他坐在帳篷裡。爐子還在燒。帳篷外麵風聲穩定。不大不小。不是暴風雪前兆。普通的冰原夜間風。
安靜。
帳篷裡隻有爐子裡煤塊偶爾崩裂的聲音。啪。然後又是安靜。
林莫燃從空間裡取出筆記本和筆。筆是圓珠筆。在低溫下墨水變稠了。他在紙麵上畫了兩個圈才出水。
他翻到空白的一頁。前麵幾頁是出城以後記的。有些是路線。有些是物資數字。有些是隨手寫的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冷的時候手抖寫出來的字比平時大兩號。
今天寫什麼。
他想了一下。
日期。三月十七號。大概是。他已經不完全確定了。從三號站出發的那天是三號。後麵每天在筆記本上記一筆。但暴風雪那兩天有一天他沒記。那天到底是幾號?他數了一下。應該是十七。也可能是十六。誤差一天。算十七吧。
方位。東南偏東。羅盤讀數。
然後是一句話。
他以前不寫這個。筆記本上都是實用信息。坐標、食物、煤、傷情。但從三號站走了幾天之後他開始在每天的記錄後麵加一句話。不是日記。不是感想。就是一句話。隨便什麼。
有一天寫的是"風太大了"。有一天寫的是"餅乾快沒了換米"。有一天寫的是"看到雲了像棉花"。
不知道寫給誰看。寫給自己看。寫給以後的自己看。或者寫給那個可能會翻到這個筆記本的陌生人看。就像遺營裡那個人的筆記本。寫到第十一天就沒了。那個人寫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著。他記不清了。好像是關於方向的。羅盤壞了之類的。
他握著筆,在紙上寫了日期和方位。然後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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