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寒,天地蒼茫。
閻渙親兵不過百餘人,於漠州內苦苦煎熬,眾人甲胄結冰、刀刃封霜,卻死守千歲身後,等待一場和帝王暗兵的決戰。
放眼望去,閻渙身騎高馬、烏發高束,一身玄鐵鎧甲凍若堅石。縱然霜寒如此,他仍握緊手中長劍,寸目不移地盯著不遠處的千人鐵蹄。
碧空之上,一陣狂風怒卷白雪而來,對岸兵衛頓時鼓聲陣陣,氣勢如虹。鐵騎刹那間發出呐喊之聲,而後便是一片黑壓壓的潮水踏雪襲來。
馬蹄飛奔,踏碎凍土,閻氏親兵以百對千,巨浪相交的瞬間,片片荒原之中,乍現陣陣腥紅的血泥翻騰著被挑起又落地。
箭雨傾斜而下,親兵們立即揮舞著長劍抵抗,卻仍有人身重數箭,自馬背上仰頭倒下。可惜北地苦寒淒切,灼熱的血還未等染紅大地,便頃刻間凍成透紅的結晶。
“死戰——!”
即使如此,閻氏親兵卻無人退縮,仍舊高聲呐喊著,一次次猛地以長劍刺去,白刃進、血刃出。
首排之中,有人嘶吼著劈下敵人的頭顱,瀑布般的血汙潑灑而出,脖頸的空洞裡,還滋滋向上冒著蒸騰的熱氣。
閻氏親兵皆是百戰之人,縱使崔宥暗中苦練兵馬,卻仍舊難以全然打倒閻渙手下之人,是以,雖是以少戰多,竟一時間難分勝負。
殘兵屍壘成山,唱腔斷折成幾片插在血泥之中。風雪交迫暴烈,愈加狂妄,幾乎遮住全部視線。
閻渙手起劍落,滿身滿臉的血點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早分不清這其上堆砌了多少人的心頭殘血。
殘陽被這場惡戰染成豔紅,茫茫血原成了淒哀的赤色。
“隻戰不退!”
他大吼一聲,身後玄鐵騎兵一浪翻著一浪地附和著呐喊,眾人勒緊韁繩,再次發起衝鋒。沉重的馬蹄踏過血色大地,蒼天都為之震顫。
親兵已折損過半,其餘人卻仍舊躍過戰友屍首,嘶吼著向前。
幾十人長矛向外,毫不猶豫地對敵狂奔。濺起的雪花撲打在他們臉上,刀鋒相交,摩擦而出的火星在日落暮色中格外刺目。
一人忽而被對向衝鋒之人的長劍貫穿身體,他隻猶豫刹那,卻立時用雙手死死握住胸前露著的半截鋒刃,誓死不肯叫敵人拔劍而出。同伴會意,趁機揮舞長矛刺出,仍在拔劍的敵軍便被穿心而死。
長槍拔出,血泉噴湧至馬背之上,來不及反應,方才斬殺敵人的親兵便被飛馳而來的另一人砍傷手臂,他猛地回頭,隻見那人已高舉利器對準自己的戰友。他已無時間阻攔,幾乎不曾猶豫,忽而雙腿猛地一蹬,飛身而起,狠狠抱住那人撲下馬去。
二人翻滾掙紮間,雙雙被鐵蹄踩踏而亡。
而這一切,不過眨眼的功夫,生存之人甚至沒有傷心的空隙。
閻渙手臂及後背皆負劍傷,揮劍而起,斬斷敵人戰旗。
他的虎口摩擦生血,溫熱的濃血順著手腕的方向流淌在劍柄之上,又一路混雜在不知沾染了多少人血跡的白白刃之上,於落地之時凝成血珠。
“撤退!撤退!”
敵軍殘部恍惚間聽見後方下令,餘下的百人急忙掉轉馬頭奔回。
這場雪原之戰,終究以閻渙險勝收尾。
他望見堆砌一地的屍身,心中恨意洶湧,再不能遮。
入夜,閻渙委身於閣樓間,窄小的床榻之上,放著散落的繃帶。
“帝師。”
趙庸之雙手捧著一小罐治傷的藥粉,閻渙道謝著接過,為傷口撒上淺灰色的粉末。刺痛感襲來,他隻是咬緊牙關,連蹙眉都不曾,便利落纏繞好了最後一處傷口。
一切事畢,他披上裡衣端坐著,這才對趙庸之幽幽開口:
“讓先生委頓於此荒廢驛站,實屬委屈先生了。”
趙庸之連忙擺手道:
“帝師萬不能如此想,微臣受帝師青眼,做您的軍師,這些都是微臣應該的。隻恨我一介讀書人,提不起劍、端不得槍,給帝師添了煩憂。”
閻渙抿著唇,終於在泛白的唇上擠出一絲笑意,低聲回他:
“這麼多年了,先生還是如此謙遜。初遇先生之時,孤還是滿心仇恨之人,做事衝動急躁,若無先生從旁阻攔指點,孤不知要遭有心之人多少算計。”
“您於孤,有恩。”
趙庸之垂首,眼中劃過轉瞬即逝的歉疚,卻在抬眸的一刹那隱匿下去,唯餘平日裡的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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