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州的隆冬如一把淬了毒的寒刀,劈開來,驟然變了色彩,剮得天地間隻剩下刺目的白與黑。
草原而來的懷朔鐵騎在雪原上鋪陳開來,狼頭旗幟被北風呼嘯著,扯得筆直。
策勒格日縱馬上前,手中緊握不放的長劍冒著雪光,刀柄之下綴著的狼牙吊墜於風中不斷碰撞著劍刃,旋轉著,敵得過千萬聲號令。
放眼望去,便是在策勒格日的對麵,遠遠地,中原玄甲兵如黑色的潮水奔湧而來,恍惚間,形同帝王書案之上,少年君主習字頓筆後,那潑灑而下的一池墨汁。
黑狼蔓延過山脊,閻泱一身由玄鐵打造的盔甲由內而外冒著綿長的白氣,他緩緩抬手,手中丈八的馬槊尖頭亮著寒氣,穩穩地指向敵軍。
‘嗚——’
懷朔牛角號吹起之聲響徹雲霄,頃刻間,搭弓拉箭之聲幾乎同時響起,隨即抬頭望去,箭雨齊發,以不可逆轉之勢遮天蔽日。
刹那間,兩軍交融,盔甲碰撞之聲、墜馬聲、嘶吼聲、哀嚎聲,雜融混亂不堪。
閻渙的身姿在亂軍中格外醒目。
崔姣姣自遠處驛站閣樓之上眺望,一片漆黑天幕之下,是交打在一處,染紅雪原的浪潮。她算是第一次真正見識到戰場,第一次親眼俯視戰爭,心中除卻無法抹除的懼怕之外,隻剩擔憂。
驚懼戰亂之後果、惱恨昏君之疑心、更憂心他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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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那久經沙場的千歲侯棄了繁重的頭盔,烏發高束自身後飛揚著,早已沾染了飛濺的血點,他揮舞長槍,自是殺出一片路來。
三名泗京騎兵同時策馬疾馳而來,卻見閻渙的槍尖倏忽輪轉,竟一個用力,將橫刺而來的三把長劍齊齊挑飛。戰馬揚蹄嘶鳴著,帶他深入敵軍腹地,長槍精準橫掃時,一排血珠隨著他的動作飛瀉而下,自他的行跡鋪出一條血路。
那一日,他也如此刻般,為自己殺出活路嗎。
崔姣姣不住地想,渾然不覺早已因擔憂而淚滿眼眶。
“帝師的身法還是兒時同先節度使所學,這麼多年了,一招一式竟不曾變。看著此景,臣竟險些以為是時光倒轉,又回到了先節度使為國出使、征戰沙場的時候了。”
趙庸之在她身後看著,緩緩道出這麼一句。崔姣姣品出不對,忍不住側過臉問:
“趙先生如何知曉節度使殺敵招式?”
他愕然,平素最是巧言善辯的一張嘴,此刻竟說不出一句。
半晌,隻道:
“微臣跟隨帝師多年,節度使之事跡,早已知曉得十之八九。更何況,子女肖父母是尋常,微臣看著帝師,不難猜想出先節度使之英姿。”
殺敵在即,崔姣姣也並未過多追問他話中的疏漏,隻是應付了一句,便又轉回了身子,縱使看不真切,卻依舊跟著那翻滾的兵馬巨浪揪心。
百步之外,策勒格日的狼牙長劍正劈開一名玄甲兵的咽喉。
熱血抑製不住地噴湧而出,頃刻染紅他的臉。
那人高舉的寒刃自空中掉落,險些砸中策勒格日的坐騎,電光火石間,閻渙自身側策馬奔出,猛地一揮,便將那兵刃甩落在地。
可那將死之人卻並不死心,隻裂開嘴,鮮血順著嘴角滾落,他露出瘮人的一笑,道:
“閻賊,這援兵是用你女人的婚約換的,堂堂千歲侯,竟也要靠賣女人活命,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他便被一箭穿喉,驟然墜馬而亡,雙眼都不曾合上。
二人齊齊回頭,隻見閻泱仍舉著弓箭,雙眸間殺氣之火壯可燎原,似是以血祭天,也絕不肯叫旁人汙蔑他的堂兄和公主。
崔瓷是為救堂兄的命才不得不如此,無名小卒,怎有資格置喙。
刀戈相殺之聲四麵不覺,雪原陷入一片震顫。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閻渙翻身下馬,高舉長劍,於玄甲敵軍之中砍出一片血路。
廝殺多時,閻渙的盔甲早已被鮮血染透。
此刻,他單膝跪在屍山之上,手中長劍“咣當”一聲,劈開迎麵射來的箭矢,一雙茶褐色的眸子在烽火狼煙中幽暗如鬼火。四周,黑壓壓的敵軍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如何都砍不斷,擋不住,劍戟相撞之聲回蕩在蒼茫雪原之上。
“千歲!”
閻泱的聲音從十丈外傳來,卻一次次被箭雨截斷。
這位速來沉默穩重的將軍,此刻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堂兄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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