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的書房內,燭火在暴雨將至的悶熱中搖曳不定。
閻渙手中的信紙一角已被火焰吞噬,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同母胞弟”四個字,將那些飽含淚痕的墨跡一點點化為灰燼。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夜空,隨即炸響的驚雷震得案上茶盞嗡嗡顫動。
“同母…”
“胞弟…”
閻渙的指尖在燒焦的信紙邊緣摩挲,灼熱的疼痛卻不及心頭萬分之一。
他抬眼,望向牆上懸掛的那幅北境輿圖。
策勒格日去年射穿他膝蓋的那支箭依然釘在懷朔部的位置上。
箭尾係著的紅綢早已褪色成暗褐,像極了乾涸的血痂,就像他永遠無法愈合的舊傷。
“傳令。”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喉間湧上的血腥氣讓他不得不停頓片刻。
“三軍集結。”
案頭的青玉鎮紙突然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鎮紙裂縫中滲出的暗紅,方才他攥得太緊,掌心滲出絲絲的血。
“報——!”
親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先鋒營已整裝待發!”
地牢的黑暗濃得化不開。
崔姣姣蜷縮在角落,耳畔是永無止境的滴水聲。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利箭穿透閻渙的鎧甲,她甚至能想象出鮮血從他傷口湧出的模樣。
恍惚間,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在賀朝見到策勒格日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策勒格日帶著使團在大殿上出現的瞬間,那張與閻渙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帶著她從未在閻渙臉上見過的恣意張揚。
那樣明亮的眼神,隻有在被全心全意愛著的孩子眼裡才能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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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也可以在母親膝下長大的…”
子時三刻,地牢的氣窗縫隙飄進幾串細雨。
崔姣姣艱難地挪動身子,鐐銬在腳踝磨出的傷口已經化膿,每動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她咬破舌尖,逼著自己保持清醒,手指在發黴的稻草深處摸索,終於觸到那枚鋒利的瓷片。
昨日趙庸之送藥時,她故意打碎藥碗,藏起了這利器。
“閻渙…”
瓷片在掌心劃出“渙”字時,淡紅色的血痕隱隱約約地浮現在她蒼白的手心。
“這次,換我來找你。”
割斷繩索的聲響驚醒了角落的老鼠。
這些肥碩的小東西瞪著猩紅的眼睛,看著這個遍體鱗傷的女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鐐銬拖過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地牢格外刺耳,而她身後,一串鮮紅的足跡在雪光映照下,如同指引歸途的燈。
崔姣姣跌跌撞撞地摸到牢門,雙手觸碰的瞬間,遠處傳來軍營集結的號角聲。
那低沉悠長的聲響穿透雨雪,讓她仿佛看見閻渙披甲執劍的背影,就像去年他率著自己從懷朔調來的援軍,同崔宥的玄甲軍交戰之時,她在殘破的閣樓上望見的最後一眼。
地牢外,春末的落雨更急了。
崔姣姣扯下破爛的衣袖,裹住滲血的手掌,忽然想起趙庸之臨走時塞給她的藥丸。她自袖口掏出,毫不猶豫地扔進嘴裡,舌尖抵上那顆褐色的藥,苦澀的味道瞬間彌漫口腔。
“等我…”
暴雨過後的校場,彌漫著鐵鏽與泥土的腥氣。
閻渙獨坐軍帳,案頭的燭火被穿帳而入的冷風吹得明滅不定。那封來自草原的信箋本被他喂給炭盆,可在看到母親親筆寫下的“將離”二字即將化為灰燼的前一刻,他終究還是一把扯出信紙,用披風撲滅了焰火。
此刻,那封信平攤在作戰輿圖上,母親的字跡像一把鈍刀,一字字淩遲著他的心臟。
“將離,母親求你,放過策勒格日,放過你弟弟…”
墨跡在“弟弟”二字上暈染開一團汙漬,像是被淚水打濕的痕跡。
閻渙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名字,想起三日前,兩軍對陣時,策勒格日掀開麵甲露出的眉眼,那是與他如出一轍的狐狸眼,卻盛滿了他從未有過的張揚意氣。
為什麼,你什麼都有。
他的拳頭逐漸握緊。
帳外傳來戰馬不安的嘶鳴,閻渙猛地攥緊信紙,羊皮紙在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密報此刻正在他懷中發燙,那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崔姣姣早知他母親的下落,卻與崔宥裡應外合,瞞著他至今,整整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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