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閼氏尋了由頭單獨喚了閻渙入帳中,崔姣姣自然不會打斷母子難得的團聚,識趣地稱自己要回去休息。
閻渙跟在引路的婢女身後,一路到了母親的帳內,隨即點頭行禮,略有些拘謹地盤腿坐在羊毛氈上。手中捧過一碗母親遞來的,溫熱的馬奶酒,嫋嫋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駱緋坐在他對麵,銀發用一根素雅的木簪鬆鬆挽起,燭火映照下,她的麵容溫柔而寧靜。她伸手為兒子添了些酒,輕聲道:
“將離,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閻渙指尖微頓,酒麵蕩起一圈漣漪。
他低笑一聲,嗓音沙啞:
“報仇雪恨,難免樹敵頗多,兒出息,年紀輕輕便統領三軍,辛苦些,習慣了。”
駱緋歎息著,閻渙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急切地又道:
“母親可知,兒十六歲披甲迎敵,十八歲封騎虎將軍、二十歲官至三品,紫袍金帶、帶劍上朝,可謂風光無兩。”
“母親又可曾聽過,兒以一人之計謀,連破十三城,一舉打怕了曾經屢屢侵犯賀朝邊境的禦夷部,加賜虎符,而後一步步成了令天下諸國聞風喪膽的千歲侯閻王。”
“母親又可知…”
他像個三歲孩童般天真地在母親麵前炫耀著自己的榮耀與功勳,試圖快速地彌補駱緋在他人生中所缺失的那二十二年光陰。
隻不過,駱緋卻驟然打斷了他:
“將離。”
閻渙帶著有些不解的神色看著母親,似乎是一種詢問。
“那你受的傷都好全了嗎?”
“還疼不疼?”
風停了。
閻渙的世界再也沒有黑暗。
這個世上原本隻有崔姣姣會這樣關心他的傷口,他早就忘記了,母親也同樣不在意他的功勳,隻擔憂他的痛苦。
“不…”
“不疼了。”
他一時竟有些口吃,不知為何感到一陣被人關心的羞恥來。
“姣姣那姑娘,我瞧著很好。”
駱緋忽然話鋒一轉,道:
“她為了你的事,曾多次冒險入草原,不是搬救兵就是尋我找你。”
閻渙猛地抬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中的酒碗“咚”地擱在案上,酒液都濺出幾滴。他想起那日崔姣姣渾身是傷地倒在閻泱的祭禮上,卻仍死死盯著他,不肯認輸。
“我知道母親想說什麼。”
“現在…不是時候,我和答應過自己,大仇未報、大業未成,我不可拖累她。”
他嗓音低沉:
“更何況,此時正是朝堂動蕩,我自身尚且難保,怎能…”
駱緋忽而開口打斷,目光如水般沉靜:
“將離,人生一世,有些事一旦錯過,此生再也不會有機會彌補了。”
“你看漴兒,他比你還要早些瞧上了姣姣,結果呢,吞吞吐吐,瞻前顧後,等到他決心求娶之時,姣姣已與你暗生情愫,他今生都不可能再占據她的心了。”
她伸手,輕輕覆上閻渙的手背。
“你父親當年出征前,也曾猶豫要不要對我多說些噓寒問暖的話,可他總想著還有下次,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
“我不僅沒能聽到他最後一次認真對我說的話。”
“我甚至沒能見到他的屍身。”
閻渙沉默許久,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映出一片晦暗難明的情緒。
夜已深了,草原上隻剩下零星幾處篝火,恍若潺潺的流水間激起的陣陣星點。
“去吧,和她說清楚。”
“你們既真心相愛,就該更近一步,名正言順地成為彼此最堅強信任的同盟。”
駱緋忽而感慨:
“將離,愛是自私的,不能讓、不能放。有一珍愛之人在身側,莫說是抗爭仇敵,哪怕與世為敵,也不再害怕。”
閻渙沉默著,風吹起營帳外的門簾,發出“簌簌”的抖動聲。
一刻鐘後。
閻渙站在崔姣姣的帳外,指尖攥緊又鬆開。
他素來殺伐決斷,此刻卻像個毛頭小子般躊躇不前。帳內透出微弱的燭光,映出她纖細的身影,他明了,她還沒睡。
閻渙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帳簾向屋內踏去。
崔姣姣正坐在案前翻閱書卷,聞聲抬頭,見是他,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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