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殿下何至於此
六月廿四, 宜出行,是個送別的好日子。
從天門山精挑細選的一百位道士收拾齊整,準備出發。為保證一路上的秩序, 公主特意點了興都留守司的副留守程鼐充當臨時指揮使。
這可是個能在皇帝麵前露臉的好差事,各衛所的指揮使無不歆羨,又疑惑姓程的何時得了公主的青眼?隻有黃濟格外焦躁不安:公主殿下不會是去告黑狀的吧?但他左思右想, 覺得自己行事光明磊落, 隻是自薦為公主管理土地而已,無可厚非。
更何況, 公主收納賊寇可是確鑿無誤的。她管青泥寨山匪叫道士, 難道那些人就真成了道士?
再想想背後還有陸撫台的支持, 他更覺得安定了許多。
李言聞也在這一日正式向公主辭別。明年八月就是武昌鄉試, 他想帶著次子早日回鄉備考。
簾幕後的公主終於開口說話了, 不知道為什麼, 她的聲音雖然壓得很輕柔,卻總覺得耳熟。
“若是為貴公子進學一事, 承天府亦有名師。”
公主隨便揮揮手,完全可以把李時珍塞進各種離、退休進士開設的私塾裡, 老師水平從三甲同進士出身到曾經的翰林院學士, 應有儘有,任君挑選。想進官學也不難,畢竟這年頭連國子監都被腐敗侵蝕了,區區一個承天府學,塞點錢就能進。
李言聞大為心動, 但還保留了一點矜持:“豈敢勞煩殿下?”
這有什麼好勞煩的呢?殿下笑著想,反正也就一年的事。
第三次落第後,李時珍便棄儒從醫, 徹底放棄舉業,專心研究醫藥了。她正打算在玄佑宮附近開一個衛生所,急缺專業指導和長期顧問。
七月初一,夜已深,空雷無雨。
玄佑宮後殿裡靜悄悄的,公主坐在床邊,披頭散發,摩挲著陸炳贈她的犀角弓。
她雖然打過驅狼吞虎的主意,可從青泥寨的山賊素質來看,很難對二龍寨抱有多大期待。頂多隻能製造些混亂,最好的結果也不過進山裡利用地形優勢多拖幾天。
假如黃濟是個沒腦子的,追敵過深,青泥關布下的陷阱即使不會使他喪命,也會讓他的部隊元氣大傷,屆時就往他頭上扣一個治賊不利的鍋。假如他是個有腦子的,對附近的地勢很有了解,不肯深入險地,那還有個更大的鍋在不遠處向他招手。
如果黃濟隻是申請為她管理渡口,並借此攬財,也許她不會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但他實在不該炫耀自己的武力。
一想到臥榻之側有八千人虎視眈眈,她怎能不深夜驚醒,直欲除之而後快?
她發呆許久,冷不丁問了句:“陸叔叔為何隻留給我一把弓,卻沒有留下一支箭呢?”
思危在桌前拿著竹篾削龍涎,薄如蟬翼的雪花紛紛落入檀木桌案上的八卦爐,被火舌一舔,化成白蠟般的油滴。
“也許大都督不希望公主用上這把弓。”
公主沉默了一會兒:“或者他在暗示我,這支箭要從別處借呢?”
混合著降真香、龍涎香、沉香的昂貴香料在爐內靜靜燃燒,頂端的細孔裡騰起縹緲的白煙。
“殿下還是睡不著嗎?”思危發愁地皺起眉。安神靜心的香料換了好幾種配方,公主卻夜夜難以入眠。
也許,明天該找李太醫問問。
“不,我應該睡了。”她躺回床上,像是在催眠自己,又重複了一遍,“我應該睡了。”
王才是從天門山下逃走的,和玄佑宮沒有任何關係,她一直在宮內閉關修道,對外麵的事一無所知。
七月初二,黃昏,陰,沒有大朵大朵的烏雲,隻是又沉又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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