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崔家人集齊,崔夫人也被攙扶著來了花廳,刑部尚書才緩緩展開聖旨。
刑部尚書麵容肅穆,眼觀鼻,鼻觀心,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冰冷,在這燈火搖晃的正廳裡砸出沉重的回響。
貪墨、結黨、欺君、罔上……一樁樁,一件件,列得明明白白。“家產抄沒,親族流徙”八個字,讓崔聞的心徹底涼透。
崔聞靜靜聽著,麵上無悲無喜,連眼波都未曾晃動分毫,仿佛那口中宣判的,是另一個毫不相乾之人的命運。
直到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崔聞才起身,整理袍袖,朝著皇宮的方向,端端正正跪下,以額觸地。
“臣——謝恩。”
抄檢的官兵瞬間如潮水般湧入庭院各處,踹門的刺耳聲,翻箱倒櫃的嘩啦聲,女眷孩童微弱的嗚咽聲,交織成一片,將這昔日權貴門庭的尊嚴寸寸剝落。
崔聞摟著麵色蒼白的崔夫人,鎮定的有些過分。他的女婿,竟親自來抄他的家,卻也給足了他體麵,沒有驚擾女眷,沒有推搡無禮。
“稟大人,後園假山發現密室,請移步。”
幾位奉旨查抄的官員聞言,無聲地對視一眼,便紛紛朝廳外走去。
密室的門隱藏在假山之後,機關精巧。石門滑開時,即便有心理準備,眾人仍被那驟然湧出的金氣懾住了呼吸。
那密室幾乎挖空了假山地基,裝著金錠的木箱壘成齊腰的矮牆,銀元寶白花花地鋪了半室,南海珍珠隨意傾倒在紫檀木的敞口箱裡,燭火一照,滿室皆是流動的光暈。
角落裡,玉石堆疊如山,其中一塊碧綠如深潭的翡翠,足有麵盆大小。
刑部尚書抓起一把金瓜子,又讓它們從指縫瀉下,叮當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崔大人,”他語帶譏諷,“您這家底,怕是比今年洛城的賑災銀還厚上幾成。”
崔聞沒有作聲。盛璟和陸明宵眼神默默交彙,崔聞長子任職戶部郎中多年,去歲又升為戶部侍郎,皆是肥差。這滿地隨意堆放的白銀,崔家富貴奢靡可見一斑。崔聞縱容子女貪墨弄權,便是家族禍端的起始。
崔聞並不辯駁,隻淡淡道:“本官有話要說,請求麵見聖上。”
“陛下正好也有話問崔大人。”盛璟不再喚他嶽父,這冷硬的稱呼讓崔聞眸光一怔。
崔聞被禁軍圍著向府門走去,腳步未停,目不斜視,直到行至二門,即將徹底邁出這生活了二十餘載的庭院。他的腳步,卻頓了一下。
然後,他回過頭。
視線越過紛亂的人影,散落的雜物,還有明滅的火光,投向西北角,那是祠堂的方向。祠堂的飛簷在漸亮的天光裡顯出幽深的輪廓,裡麵供著的,除了崔氏先祖,還有一塊匾。
那年他初入朝堂為官,奉命巡查江南水患歸來後,用從災區帶回的一段泡脹又陰乾的棗木,親手刻下的兩個字——“清正”。彼時意氣風發,以為憑手中筆、心中尺,便可滌蕩塵穢,護一方清明。
祠堂的門此刻也洞開著,裡麵人影晃動,想必那塊匾,也即將被摘下,或歸入“罪證”之列,或乾脆劈作柴薪。
崔聞轉回頭,再不遲疑,向著被火把與兵刃把守的朱漆大門,一步一步,穩穩走了出去。
陸明宵剛跨上馬背,便見一騎遙遙奔來,馬上的人正是高鬆。
陸明宵不知高鬆有何急事,竟然找到此處,莫非陸衡有事?
他的心不禁“咯噔”一聲,如今他在世上唯有老父一個至親,如果陸衡再出了事,他真不知自己是否還能承受。
這樣想著,他眼神已經帶了一絲茫然。高鬆很快奔至身前,急急勒馬,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朝他遞來。
陸明宵不禁一怔,火急火燎地趕來,就為了送封信?陸明宵想不到何事這樣緊急,除非軍情急報,但這種信件也萬萬到不了他的手上。
他這樣想著,手已經接過信件。待看清信封上的字跡,他神色微變。
“送信的人呢?”他低聲問。
高鬆答道:“是守門的小廝交給我的,說送信的人是個麵生的男子,口音也不像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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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葉桐梧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