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
跑過那片百畝馬場，跑過池塘邊那架還在晃的秋千，跑過村口那棵老槐樹。
他跑得很快。
像八歲那年，偷騎棗紅馬衝出馬場時那樣快。
那時候風在耳朵邊響，他忘了怕。
現在風也在耳朵邊響。
他還是忘了怕。
王啟英是黃昏才知道的。
沒有人來告訴她。
她自己看見的。
看見三叔在堂屋和爹說話，看見二姐在灶間陪娘擇菜，看見周巧姑翻出那隻落了灰的大箱籠，一件一件往裡疊衣裳。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馬場走去。
小紅正在馬廄裡吃草。
王啟英走進去，蹲下來，把臉埋在小紅溫熱的脖頸裡。
小紅不安地動了動，回頭舔了舔她的耳朵。
王啟英沒有動。
她蹲了很久。
久到太陽落下去，月亮升起來。久到秦伯來添草料，看見她蹲在那裡，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久到她聽見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回頭。
李蘭香在馬廄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進去，蹲下來，蹲在女兒身邊。
母女倆蹲在黑暗裡，誰也沒有說話。
馬廄裡隻有小紅嚼草料的沙沙聲，和遠處池塘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蛙鳴。
“娘。”
王啟英的聲音悶悶的，從小紅的脖頸裡傳出來。
“嗯。”
“您為什麼不跟我們走？”
李蘭香沒有說話。
王啟英慢慢抬起頭。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濕漉漉的臉上。
她哭過了。
可她看著母親的時候，眼睛還是那樣亮。
“娘，”她說，“我想讓您去看看。”
“看看我騎馬。”
“看看三哥當官。”
“看看二姐鋪子裡的珠花。”
“看看京城是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有些抖。
“您這輩子，還沒有出過府城呢。”
李蘭香望著她。
望著十四歲的女兒，滿臉的淚，卻還在笑。
笑得很用力。
“英英。”
王啟英看著她。
“娘在這裡，”李蘭香說，“等你們回來。”
王啟英沒有說話。
她隻是望著母親。
望著母親鬢邊那根十五年沒換過的舊銀簪，望著母親眼角那些比去年又多了幾道的細紋，望著母親看她時那種很輕、很靜的目光。
像五歲那年，她蹲在灶間門口，問“娘，您也去滑一滑吧”。
母親說“娘不滑”。
她說“那我牽著娘，慢慢滑”。
母親沒有說話。
隻是把手輕輕放在她手背上。
此刻母親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還是那樣輕。
還是那樣穩。
王啟英低下頭。
她把臉埋進母親肩頭。
這一次，她沒有躲。
她隻是抱著母親，抱著這個她在馬背上、在風裡、在所有跑起來的時刻回頭望見的人。
抱了很久。
李蘭香沒有動。
她隻是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一下，一下。
像許多年前，那個八歲的小丫頭第一次學騎馬、摔了七回、第七回爬起來時。
她也是這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再來。”她說。
女兒又翻上馬背。
如今女兒十四歲了。
她又要去騎另一匹馬了。
那匹馬跑得很快。
風在耳朵邊響。
可母親不在坡頂看著她了。
母親在靠山屯。
在一千三百裡外的村口。
在她每次回頭望時，總看得見的地方。
李蘭香沒有去送。
她站在灶間門口。
王大山站在她身邊。
院門口，車馬已經套好了。周巧姑抱著王佩，正把那隻小包袱塞進車裡。王思文蹲在車邊，不知在跟秦伯的大徒弟交代什麼。王婷已經上了車，掀著簾子，往這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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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山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