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祖祖輩輩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往上數八代都是土裡刨食的貧民。
家裡有倆兒子、四個閨女，老大老二都是姑娘，已經出了門子，老三餘成林是長子，老四餘成祥是次子，剛滿十八，過完秋就當兵去了，老五秀蘭十七，老六秀玲十五，還是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
餘海龍兩口子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盤算，怎麼才能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地把新媳婦娶進門。
雖說餘家比村裡別家略強些，家裡沒有老人和孩子的牽絆，一家人都能掙些工分，但每年工分分來的糧食依舊不夠吃。
那個年月，國家是不準許個人做買賣的，一旦被抓住，就是“投機倒把”的罪名，輕則被拉去遊街，戴上紙糊的高帽子，胸前掛著寫著“投機倒把可恥”的木牌子，被人推推搡搡地在街上遊走；
重則還要挨打。村裡會組織半大的孩子們敲鑼打鼓，跟在後麵高喊口號：“打倒奸商！投機倒把可恥！人人得而誅之！堅決割掉資本主義的尾巴！”之類的口號。
遊街的隊伍繞著村子轉上好幾圈，不聽話就會被那些年輕小夥子拳打腳踢，下手沒輕沒重。因此，沒人敢冒著風險去做生意，家家戶戶都隻能靠掙工分、分口糧過日子。
好在成林的娘是個過日子的好手，為人誠實又會精打細算，家裡那點餘糧和錢，在她手裡總能掰成幾瓣花。
四間石頭房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家底。東邊一間是兩個閨女的住處，中間兩間是正房，餘海龍兩口子住著。
正中對著門口擺著一張八仙桌，一邊放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圈椅，東牆根靠著一條長闆凳，平日裡一家人吃飯、待客都在這裡。
西邊那間獨門獨間的屋子，就是給成林準備的婚房。這幾間石頭房是前兩年剛蓋起來的。
石頭都是餘海龍爺仨起早貪黑，從村東的山上一塊一塊開採、再一塊塊拉回來，花了好幾年時間才親手壘起來的。
鄉下人家有兩個兒子，總得提前備好房子。成祥去當兵前一直和哥哥擠在西屋，他這一走，正好把屋子騰出來給成林娶親。
院子東邊蓋了一間小廚房，當地人叫做“飯屋”。院子裡剩下的空地，除了留一條走道，兩邊都被成林娘種上了青菜，還養了兩隻下蛋的母雞。
自己種的菜、雞下的蛋，再加上自留地裡的收成，悄悄拿到集上換點零錢，這在當時不算投機倒把，是鄉下人家心照不宣的貼補家用的法子。
老餘家有四分自留地，前幾年開石頭的時候，還在山上開墾出了二分地。這樣就有六分地可以自由支配。
成林娘平日裡就靠著攢幾個雞蛋、摘幾把青菜，拿到集上或者供銷社，總能換點油鹽錢。今年種的三十棵大白菜她一棵都沒捨得賣，就等著給兒子辦婚宴用。
眼看臘月十六的婚期越來越近，成林娘提前三天就請了幾個嬸子大娘來家裡忙活。女人們圍著石磨轉，磨盤隆隆作響，磨好的麵糊舀在鏊子上，不一會兒就攤出一摞摞金黃的煎餅。熱氣騰騰的糧食香混著柴火味，在院子裡飄出老遠。
男人們也沒閑著，劈柴的劈柴，搭棚的搭棚，忙著支起茶爐，又去鄰村租賃桌椅闆凳和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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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鄰右舍陸續登門，手裡拎著半袋地瓜幹、一瓢玉米麵，或是一捧小麥，這就是當時最實在的份子。鄉裡鄉親的，誰家辦事都是這樣，你幫我襯，情義都在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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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媳婦，小火燒是必不可少的。取一塊白麵擀成薄片，撒上一層芝麻，再拿喝酒的小酒盅往麵片上一扣，“啪”地一下就是一個小圓餅。
這小巧的麵胚往鏊子上一烙，不消片刻就鼓成了圓滾滾的小胖子，大小均勻，精緻喜人。這股子麵香總能勾得村裡的孩子們圍在鍋台邊，伸著脖子等著嘗鮮。
餘海龍也傾盡了家底。他託人去鎮裡的酒廠，用三袋子地瓜幹換回一罈子燒酒；又提前給供銷社訂了十幾斤顫巍巍的嫩豆腐；割了幾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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