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變涼，北風呼呼的颳了一夜，天亮了，家裡人都去上工去了，地裡正在收棒子，耕地，準備種麥子。
這些活幹完，麥苗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就到了霜降，霜降前後又要刨地瓜，曬地瓜幹，還要再忙一個多月差不多就歇冬了。
傑一大早起來，踩著積了薄霜的土路趕往後屯子。爹不放心全妮兒，讓傑去看看姐姐。
灰沉沉的天壓得很低，冷意順著衣領往脖子裡鑽，刮在臉上像細針紮，疼得人縮著脖子往前挪。
路邊的白楊樹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枝梢掛著的殘葉被風卷著，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又被吹得滾出老遠。
她剛邁進餘家院門，院子裡很安靜，大門敞開著，傑心裡一緊，緊走兩步推開姐姐的屋門。
就見王全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口，身上隻披了件單薄的夾襖，肩膀微微縮著，像棵被霜打蔫的莊稼。
“姐。”傑嗓子像被卡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了。
她走過去碰了碰王全的手，那手涼得像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冰，傑再也控製不住眼淚。
她把姐姐冰冷的雙手攥在自己掌心，兩隻手握著來回搓，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進去，搓得指節發紅，才把姐姐的手捂熱。
王全慢慢轉過身，眼神空落落的，像蒙了層灰的窗戶紙。這半年來，她瘦得厲害，臉頰凹下去一塊，顴骨愈發明顯。
隻有那雙眼睛，還保留著往日的清亮，卻沒了神采，看著讓人心裡發堵。
傑想替她把垂到額前的碎發捋開，手剛伸到半空，就被王全輕輕擋開了。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又輕又啞，像被風吹乾的草葉：“人活著有啥意思呢？好好的一個孩子，說沒就沒了。”
話沒說完，喉嚨就哽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才接著說：
“小時候親爹不要俺了，現在亮子也走了，親娘拿俺當仇人，當年拿著擀麵杖追俺，說俺是‘沒人要的貨’，差點把俺打死。妹啊！你說：俺咋就這麼不招人待見呢？人活著咋就這麼難啊？”
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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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趕緊用袖子抹了把臉，哽咽著說：“姐姐，亮子走了半年多了，你別總揪著這事不放。你還有俺啊，俺永遠是你親妹妹！還有你的婆家人；他們都很疼你的。他們都對你這麼好，你不能一直這麼折磨自己啊！”
正說著，窗戶外忽然透進點微光，陰了好幾天的天，竟露出些太陽來，金色的光絲穿過窗欞，照進屋裡。
傑心裡一動，拉著王全往門口走：“姐姐，咱出去走走吧，曬曬太陽暖和，說不定心裡就亮堂了。”
可王全卻往後縮，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搖著頭不肯動。自亮子走後，她除了上茅房，平時很少踏出過屋門。
屋裡的空氣悶得很，帶著股舊棉絮的餿味，傑忽然想起姐夫偷偷跟她說過的話：“妹妹啊，你勸勸你姐，讓她出去走走，總在屋裡悶著，身子要垮的。”
傑心裡琢磨出個主意，姐姐的心病是因為失去了兒子，但是她又有點猶豫，此時再提及亮子，姐姐會不會更傷心呢？
可再看王全那死氣沉沉的樣子，她還是咬了咬牙，聲音放得軟乎乎的，像哄小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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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俺記得亮子最後走的時候，是在村後的大柳樹底下，那棵老柳樹那麼多年了，是有靈性的，咱去給柳樹磕個頭吧，求它保佑亮子投個好人家，下輩子不受罪，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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