摻了水的油煉出了八十桶能用的。
方法其實很簡單。
找一口大鍋，把油倒進去，架火慢慢燒。水比油輕，先蒸發出來的是水汽，等水汽盡了，油麵開始冒青煙的時候，立刻撤火。這樣煉出來的油，比原來的還烈。
但費時，費力，費柴。
曹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口臨時架起的大鍋。
鍋裡的油已經開始冒熱氣，一股難聞的氣味瀰漫開來。
幾個夥頭兵守在旁邊，按照他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控製著火候。
水汽蒸發了小半個時辰，油麵終於開始泛出青煙。
“撤火！”
夥頭兵七手八腳把柴火抽走。
曹沉走上前，用長柄木勺舀起一勺油，往地上一潑。
那油落在地上，濺開一片。他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亮，往油漬上一扔。
轟的一聲。
火焰躥起三尺高，熱浪撲麵而來，幾個夥頭兵驚叫著往後跳。
那火在地上熊熊燃燒，燒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才漸漸熄滅。
院子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片燒得焦黑的地麵，盯著那還在跳動的小小餘焰。
曹沉把火摺子收起來。
“按這個法子，把所有摻了水的油都煉一遍。”他看著那些夥頭兵，
“三天之內，能煉多少煉多少。”
夥頭兵們拚命點頭。
趙昆站在旁邊，神色複雜地看著曹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夜很深了。
曹沉獨自站在城牆最高處，望著北麵。
蠻族的營火蜿蜒在十幾裡外的原野上，連綿不絕。
從東到西，至少有十裡長。那些火光密密麻麻，在夜色裡跳動。
他輸過。一裡地，大約有兩百頂帳篷。十裡地，就是兩千頂。
一頂帳篷裡住五個人，就是一萬人。但蠻子的帳篷紮得密，一頂住七八個也是常事。
三萬。
至少三萬。
他站在夜風裡，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慢，有些拖遝。曹沉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側停下。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睡不著？”
曹沉側過頭。是一個老兵，約莫五十五六歲，鬚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但腰闆挺得筆直。
他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棉甲，甲片上有些地方已經銹了。
“老伯怎麼知道我在上麵？”
老兵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半邊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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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城牆上哪塊磚硌腳，哪塊垛口漏風，我都知道。上來個人，當然也知道。”
曹沉沒有問他的名字。
守夜的老兵，在朔州這種地方，每個人都有故事。
老兵走到垛口邊，也望向北麵的火光。
“我守了三十五年城了。”他忽然說，“你爹來的時候，我就在。”
曹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老兵沒有看他，隻是望著那片火光，眼神有些渾濁。
“你爹那會兒比你年輕，也比你急。剛來的頭一個月，天天夜裡不睡，站在這裡數蠻子的營火。數完了，第二天就帶人出城，摸到人家營地裡去殺。”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有一回我也去了。摸到一個哨兵，一刀抹了脖子。往回跑的時候被人發現，追了七八裡，差點沒跑回來。你爹把我從死人堆裡背回來的，那時候我才二十齣頭，他也不過二十七八。”
曹沉沒有說話。
老兵轉過頭，看著他。
“你爹常說一句話。”
“什麼？”
“守城，守的不是牆，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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