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半塊兵符。
他把它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然後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鋪開，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窗外傳來腳步聲。
他擡起頭。
是李肖郎。那少年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看到曹沉在，臉有些紅，想退出去。
“進來。”
李肖郎走進來，站在門邊，手足無措。
“將軍，小人……小人睡不著，出來走走。”
曹沉看著他。
“肩上傷好了？”
“好了好了！”李肖郎拍了拍肩膀，這回沒齜牙，看來是真好了。
曹沉點了點頭。
“那就回去睡。後天要出城，養足精神。”
李肖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將軍——”
曹沉看著他。
李肖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說。”
李肖郎低下頭，沉默片刻，忽然擡起頭。
“將軍，小人寫了封信。”他說，“寫給娘的。她死了，小人就燒給她。”
曹沉沒有說話。
李肖郎繼續說：“小人說，兒若死，是為護身後萬家燈火。”
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將軍，小人不怕死。小人怕的是——死了也沒人知道，為什麼要死。”
曹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死了，我知道。”
李肖郎愣住了。
“城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曹沉的聲音很沉，“萬家燈火，不是一句話。是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會記住那些死了的人。”
李肖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然後起身，跑了出去。
曹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紙。
筆還懸在那裡。
他終於落筆。
“此戰若敗，罪皆在我。若勝，功歸將士。”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把那張紙折起來，收入懷中。
然後他走出軍議堂，走進風雪裡。
街上沒有人。
但他聽見各處傳來的聲音——
磨刀聲，霍霍的。
擦弓聲，吱吱的。
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嘆氣，有人在笑。
沒有人在睡。
曹沉走在那些聲音裡，一步一步，往城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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