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下城牆，消失在夜色裡。
他們身後，那片補過的牆磚靜靜立著，月光照在上麵，把那些刻字照得隱約可見。
“曹弘光，天啟七年冬補”。
城裡的百姓也沒有睡。
家家戶戶點著燈，燈火從門窗裡透出來，把整條街都照亮了。
有人在燒水，有人在烙餅，有人在縫補衣裳，有人在低聲說話。
老郎中帶著江小魚，挑著兩桶熱湯，挨家挨戶地送。
每到一個門口，江小魚就喊一聲：“送湯來了！趁熱喝！”
門開了，一隻隻手伸出來，接過碗，喝一口，又遞迴去。
沒有人說話。
但每一雙眼睛都望著同一個方向——軍營的方向。
街角，一個老婦人站在那裡。
她頭髮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衣裳。她的眼睛望著軍營的方向，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李肖郎從她身邊走過。
老婦人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李肖郎愣住了。
老婦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
是一枚護身符，木頭刻的，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麵刻著一個“安”字。
“我兒子。”老婦人的聲音嘶啞，“三年前守城，死在蠻子手裡。這是他的。”
李肖郎低頭看著那枚護身符，又擡起頭，看著老婦人。
老婦人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你戴著。”她說，“替我兒子，活著回來。”
李肖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說不出來。
他把那枚護身符緊緊攥在手裡。
“嗯。”
老婦人轉身走了，走進那條亮著燈火的巷子裡。
李肖郎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護身符。
很久之後，他把它戴在脖子上，貼著胸口。
天快亮了。
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把夜色一點點擠走。
軍營裡，士兵們開始起身。沒有人說話，隻有默默的收拾——穿甲，拿刀，背弓，檢查箭囊。
王鐵柱把最後一把銅錢塞進劉二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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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乙跟在李肖郎身後，一步不離。
老郎中把最後一碗麻痹散倒進罐子裡，蓋上蓋子。
城牆上，守軍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百姓們從家裡走出來，站在街邊，站在巷口，站在城門口。
沒有人說話。
他們隻是看著那些從軍營裡走出來的士兵，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曹沉走在最前麵。
他穿著那件鎧甲，胸口有父親留下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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