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沒有月亮，隻有風。
城牆上，守兵裹著破舊的棉襖，縮在城垛後麵，眼睛卻瞪得老大，盯著城外那片黑沉沉的荒野。
餓了兩天，肚子裡空落落的，但誰也不敢打盹——蠻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來。
忽然，城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守兵猛地探出頭，舉起火把往下照。
三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城牆，身上穿著守軍的衣裳，背上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
“站住！幹什麼的！”
三個黑影愣住了，隨即轉身就跑。
“抓住他們！”
城門口的守軍一擁而上，把那三個人按倒在地。火把湊近了，照出三張灰撲撲的臉——王二狗、劉三、陳小六，都是守軍的人。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三個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說話。
守兵翻開他們的包袱——裡麵是乾糧，是那點可憐的乾糧，是這幾天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那點吃的。
“偷糧出逃？”守兵的臉沉下來，“按軍法，臨陣脫逃者——斬！”
王二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
“不是逃！不是逃！俺們是想給家裡送糧！”
劉三也跪下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俺娘在城裡，三天沒吃東西了，餓得走不動路……俺就想把乾糧送回去，送完就回來……”
陳小六縮成一團，隻是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守兵們麵麵相覷。
校場上，火把通明。
兩千多人圍成一個大圈，圈子裡跪著那三個人。火光映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照出滿臉的淚痕和泥土。
曹沉站在他們麵前，沒有說話。
趙昆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臨陣脫逃，按律當斬。”他的聲音像刀子一樣，“王二狗、劉三、陳小六，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王二狗擡起頭，額頭上還在流血。
“將軍，俺們不是逃，真的不是逃……”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俺娘七十三了，眼睛快瞎了，三天沒吃東西……俺就想把乾糧給她送回去，送完就回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是一縷白髮，用紅繩紮著，已經磨得發亮。
“這是俺娘剪給俺的，說是想她的時候就看看……”他的手在抖，那縷白髮也在抖，“將軍，俺從軍五年，沒求過什麼，就求您讓俺把這口糧給俺娘送去，送完俺就回來領死……”
劉三也跪著往前爬了幾步。
“將軍，俺爹癱在床上三年了，俺媳婦一個人伺候著，俺就想給他們送口吃的……”
陳小六隻是哭，哭得說不出話來。
四周一片死寂。
火把劈啪地響，燒得人心發慌。
曹沉沉默著，從王二狗手裡接過那縷白髮，看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那三個人。
“你們家中，真有老母？”
王二狗拚命點頭，額頭又磕出血來。
“有！真有！將軍，俺要是騙您，天打雷劈！”
曹沉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人群前麵。
“王二狗、劉三、陳小六，臨陣脫逃，按律當斬。”他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軍法如山，沒有人能例外。”
那三個人伏在地上，身子劇烈地抖起來。
四周的士兵們也屏住了呼吸。
“但是——”
曹沉頓了頓。
“孝心可憫。”
他走回那三個人麵前，彎下腰，一個一個把他們扶起來。
王二狗愣住了，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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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曹沉看著他。
“不斬你們。”他說，“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三個人拚命點頭。
“願領罪！願領罪！”
曹沉轉過身，對著全軍。
“王二狗、劉三、陳小六，三人臨陣脫逃，按律當斬。念其家有老母，心存孝念，從輕發落——杖責三十，編入敢死隊，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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