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五,新軍大營。
這是夏勁琰入駐朔州後的第一次軍議,帳中坐滿了人。
十幾個將領分列兩側,盔甲鮮明,氣勢昂揚。
他們是夏勁琰從京畿帶來的親信,一個個養得白白胖胖,眼神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氣。
曹沉坐在最末位。
整個朔州舊部,隻邀了他一個人。
帳中燒著炭火,暖烘烘的,和外麵的冰天雪地像是兩個世界。
炭火盆裡不時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那些將領們脫了披風,露出裡麵的錦袍,有說有笑,如同是在赴宴,而不是在開軍議。
夏勁琰坐在上首,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那地圖畫得很精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指著圖上那片遼闊的草原,聲音洪亮。
“諸位請看。開春雪化,草原上的草一長起來,蠻子的馬就有吃的了。那時他們必定南侵。與其坐等他們來打,不如主動出擊!”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線,從朔州直插蠻族王庭。
“本帥計劃,開春之後,集結四萬大軍,直搗蠻族王庭。一舉蕩平匪巢,永絕後患!”
帳中一陣喝彩。
“夏侯英明!”
“此計大妙!”
“早就該主動出擊了!”
那些將領們紛紛附和,一個個眉飛色舞,好像蠻族王庭已經唾手可得。
夏勁琰麵帶得意,目光掃過眾人,落在曹沉身上。
“曹將軍,你以為如何?”
帳中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坐在末位的年輕人。
曹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遍,然後開口了。
“夏侯之計,末將以為不妥。”
場中一片嘩然。
那些將領們麵麵相覷,有人皺起眉頭,有人冷笑出聲,有人低聲罵了句什麼。
夏勁琰的臉色微微一沉。
“有何不妥?”
曹沉指著地圖上的草原。
“蠻族騎兵,一人三馬,輪換騎行,晝夜可襲三百裡。我軍以步兵為主,一日行軍不過五十裡。若深入草原,補給線長達五百裡,糧草轉運困難。蠻子若避實擊虛,繞襲後方,朔州危矣。”
他頓了頓。
“再者,朔州城牆連年戰火,多處未固,需先修繕。糧草雖從黑風穀搶回一批,但僅夠守城三月,不足以支撐遠征。”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
“還有,蠻族王庭所在,我們並不確切知道。草原那麼大,部落遷徙不定,就算打進去,也未必能找到他們的主力。若是撲了空,糧草耗盡,退路被斷,四萬大軍就可能全軍覆沒。”
帳中安靜下來。
有人開始皺眉思索。
夏勁琰的眉頭也皺起來,但很快又鬆開了。
他看著曹沉,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很冷,帶著明顯的譏諷。
“曹將軍是被蠻子打怕了?”
帳中有人笑出聲來。
曹沉看著他,沒有說話。
夏勁琰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曹沉,你那些殘兵敗將,打了幾個月,死了多少人?我這三萬生力軍,是朝廷精銳,豈是你那些破衣爛衫的守城兵可比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說蠻騎厲害,我偏不信!四萬人對三萬人,以多擊少,豈有不勝之理?你說補給線長,我帶足兩個月糧草,沿途設驛站轉運,何愁糧草不繼?你說找不到王庭,我抓了嚮導,有俘虜帶路,怎麼會找不到?”
他盯著曹沉的眼睛。
“你守了三個月,守出什麼來了?蠻子還在城外,朔州還在圍困。你那些所謂的戰功,不過是把蠻子擋在城外而已。真正要解決問題,必須主動出擊!”
曹沉看著他。
“夏侯,末將不是危言聳聽。蠻族騎兵的厲害,末將親眼見過。他們能在你睡覺的時候繞到你背後,能在你行軍的時候從側翼殺出,能在你紮營的時候放火燒糧。你那些生力軍,沒打過草原戰,去了就是送死。”
夏勁琰的臉沉下來。
“曹沉,你是在教本帥打仗?”
帳中一片死寂。
那些將領們都不說話了,隻是看著這兩個人對峙。
曹沉和他對視著。
“末將隻是陳述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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