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戰第一天，太陽白晃晃的，照在戰場上。
屍體橫七豎八，鋪滿了城下那片焦黑的土地。
有的穿著大啟的軍服，有的穿著蠻族的皮甲，有的已經被火燒得麵目全非，分不清是誰。
血腥味混著焦臭味，濃得化不開，熏得人眼睛發澀。
雙方士兵開始收屍。
大啟這邊出來五百人，蠻族那邊也出來五百人。
他們在戰場中間相遇，隔著百步的距離，各自收斂自己人的屍體。
沒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和屍體被拖動時發出的沙沙聲。
老陳頭彎下腰，去擡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趴在地上，穿著大齊的軍服，臉埋在一灘血泥裡，看不清長相。
他抓住屍體的手臂，正要往擔架上放，忽然愣住了。
對麵，一個蠻族老兵也彎下腰，抓住了屍體的另一隻手臂。
那具屍體，也穿著蠻族的皮甲。
老陳頭擡起頭，看著對麵那個人。
滿臉皺紋，頭髮花白，眼神渾濁，手上全是老繭。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袍，袍子上有幾個破洞，露出裡麵的羊毛。
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五十多歲，也在這戰場上活了半輩子。
那老兵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他們同時低下頭，看著那具屍體。
兩件軍服，穿在同一個人身上。
大啟的軍服外麵，套著蠻族的皮甲。
皮甲已經被血浸透了，但還能看清上麵綉著的狼頭紋。
大啟的軍服裡麵，貼身穿著一件粗布褂子，褂子上綉著中原樣式的雲紋。
混血兒。
老陳頭沉默片刻，鬆開手。
對麵的蠻族老兵也鬆開手。
他們一起把那具屍體平放在地上，讓他躺平。
老陳頭伸手，把他睜著的眼睛合上。蠻族老兵從懷裡掏出一塊布，蓋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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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兩個人各自退開，繼續去擡別的屍體。
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李肖郎也在收屍。
他擡了一具又一具，已經麻木了。
屍體就是屍體，不分自己人還是蠻子，都一樣沉，都一樣冷。
有些屍體被火燒過，焦黑一片，一碰就掉渣。
有些屍體被馬踩過，已經不成人形。有些屍體還睜著眼，望著天，似是在問什麼。
他彎下腰，去翻一具蠻族士兵的屍體。
那人的臉很年輕，跟他差不多大，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
臉上沒什麼傷，緻命傷在胸口，一支箭貫穿了心臟。
他伸手把那雙眼睛合上，忽然發現那人懷裡鼓鼓的。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進去，掏出一張紙。
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人，年輕，眉眼溫柔，穿著中原的衣裳，盤著中原的髮髻。
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很小，咧著嘴笑，露出兩顆乳牙。
畫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角被血浸透了，但還能看清那兩個人的臉。
中原女子。
混血孩童。
李肖郎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那蠻子一直把這畫藏在懷裡，貼身帶著。打仗的時候帶著，死的時候也帶著。
臨死前，他最後一眼看的，是不是這幅畫？
他不知道。
他把畫折好，塞回那具屍體的懷裡，塞得緊緊的。
塞完了，他在那具屍體旁邊蹲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去擡下一具屍體。
將軍府裡，曹沉獨自坐著。
案上攤著一枚玉佩。
白玉的，巴掌大小，雙魚紋，背麵刻著一個“曹”字。
和他給忽必跋烈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記得父親當年把這兩枚玉佩給他的時候說過的話。
“這對玉佩，是祖上傳下來的。一枚你自己留著，另一枚——若是遇到有緣人，就送給他。”
有緣人。
他送給誰了？
他沒有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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