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姑娘的身影，毫無徵兆的原地消失了。
花滿樓瞳孔驟縮，他甚至沒來得及眨眼確認，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顧不得什麼溫文步態，也忘了平日慣走的樓梯，他足尖在青石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已輕飄飄的掠上了二樓，恰好落在三十方才消失的位置。
真的不見了。
花滿樓掃過空蕩蕩的走廊，敞開的客房門扉，甚至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屋頂橫樑。
三十姑娘，大概是又回去了。
回到那個她所歸屬的地方，就像前幾日一樣。
她這次回來，難道就是為了……送他這隻眼睛？
他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清風拂麵，帶來樓下庭院裡更濃鬱的花香。
看來，短時間內，她是不會回來了。
他沒有立刻下樓，而是就著這隻新眼睛帶來的視角，重新仔細地看了一遍百花樓的二樓。
雕花的欄杆，素雅的紗簾，牆壁上懸掛的字畫，地闆木紋的走向……一切熟悉又陌生。
他看得格外認真，彷彿要將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
片刻後，他才拾級而下，步履比往常更慢，更像是在進行一場鄭重的巡禮。
他的腳步停在了庭院中，那片他最為熟悉，卻也最為陌生的花圃前。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個五彩斑斕，生機勃發到幾乎灼傷他心靈的世界。
原來，他精心培育的蘭草，葉片在陽光下是這樣的翠色，脈絡如此清晰。
他移栽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那嫣紅的色澤竟如此嬌艷欲滴，邊緣還帶著晨露般的光澤，在風中輕輕搖曳的姿態，比他憑觸覺和嗅覺構建的畫麵，生動鮮活何止百倍。
還有那株老梅，枝幹嶙峋的線條，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蒼勁有力。
真美。
兩個字，在心中無聲回蕩，卻重逾千斤。
十八年來，他用心“看見”過無數種美，但此刻視覺直接帶來的，純粹而磅礴的色彩與形態衝擊，是任何想象與描述都無法企及的。
他在百花樓裡，上上下下，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逛了一圈。
用眼睛，貪婪的一寸一寸的撫過這座他閉著眼也能來去自如的小樓。
原來，樓梯的扶手雕著纏枝蓮紋，漆色是溫潤的暗紅；窗欞的格心如此精巧，將外麵的風景切割成一幅幅活動的畫；他常坐的那張靠窗矮榻，墊子的顏色是湖水般的湛青，上麵綉著細密的雲紋；書案上那方他常用的硯台，是沉靜的深紫色，邊緣有一道天然的，流水般的白色石紋……
他想：若是將來……這眼睛終須還回去，那麼此刻所見的一切，都將是值得我珍藏一生的記憶。
這份由三十姑娘帶來的，短暫卻無比真切的記憶，將如最珍貴的寶藏，陪他度過餘生或許重歸的黑暗。
最後，他來到了一間客房。
梳妝台上，有一麵打磨光亮的銅鏡。
此刻，他站在了鏡前。
鏡子裡，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眉目疏朗，鼻樑挺直，唇角天然帶著一絲溫和的弧度，長發用簡單的玉簪束著，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是一張俊美而令人見之忘俗的臉，氣質溫潤柔和，確可稱得上“陌上人如玉”。
花滿樓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這個陌生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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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牽動嘴角，鏡中人便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他眨了眨眼，鏡中人也跟著眨眼。
然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那最引人注目的所在——右眼。
與左眼溫潤的黑眸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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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眼的眼白部分並非純白，而是泛著一種極淡的，近乎珍珠般的銀白色，顯得格外清澈剔透，而瞳仁處……是一個緩緩旋轉的，深邃神秘的銀藍色旋渦。
旋渦中心似有細微的星芒明滅，流轉間彷彿蘊藏著另一個微縮的冰冷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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