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來信
蕭景宸走後的第七日，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傍晚送來的。顧明珠正在書房裡看東宮的賬冊，春鶯跑進來時裙角絆到門檻，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手裡的信差點飛出去。
“姑娘！北境的信！”
顧明珠放下賬冊，接過信。信封上的字是蕭景宸的筆跡，比平時潦草，墨也洇開了幾處。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紙很短。
“明珠：已至雲州。一路平安，勿念。天冷，加衣。”
就這十幾個字。
顧明珠翻過來看背麵，什麼都沒有。又翻過來，把每個字看了三遍。
春鶯湊過來：“殿下說什麼了？”
“說到了。”顧明珠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說天冷，讓我加衣。”
春鶯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
“就這些？”
“就這些。”
春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顧明珠重新拿起賬冊，看了幾行，又放下。
“春鶯。”
“奴婢在。”
“去把針線筐拿來。”
春鶯愣了愣：“姑娘要做什麼？”
“做鬥篷。”顧明珠站起身，“殿下那件還沒做完。”
鬥篷是蕭景宸走前那日開始做的。挑了最厚的布料，裡子絮了上好的棉，領口裁得比尋常鬥篷高兩寸，能擋住北邊的風。這幾日顧明珠每日做幾針，已經縫了大半。
她坐在窗邊，一針一針刺下去。針腳細細密密，歪了就拆了重來。
窗外海棠花已經開始謝了，花瓣落在窗台上，風一吹就飄走。
第二封信是第十日到的。
這封長了些。
“明珠：雲州落雪了。雪很大，一夜埋到膝。將士們住的帳篷不夠厚，有幾個凍傷了手腳。我讓人把自己的帳篷讓給傷兵，和士兵擠在一起睡。他們一開始不敢，後來習慣了，夜裡打鼾聲震天響。”
“軍糧還夠，但缺菜。雲州百姓聽說太子來了，把自家醃的鹹菜送過來。有個老大娘非要塞給我一罐，說這是她閨女出嫁時醃的，留了三年沒舍得吃。我讓親兵付了銀子，大娘不收，最後硬塞給她的孫子。”
“想你和承安。承安乖不乖？”
顧明珠看到這裡，抬手按住小腹。
承安正好踢了一下。
她笑了。
繼續往下看。
“這邊的星星比長安亮。夜裡睡不著，就站在營帳外看星星。聽老兵說，每個戰死的人都會變成一顆星，在天上看著家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看了幾天，覺得大概是真的。”
“太晚了，就寫到這裡。明日要拔營往前線去。”
“照顧好自己。蕭景宸。”
顧明珠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床頭那隻檀木匣裡。匣子裡已經有三封信了，第一封那十幾個字的，第二封這長長的，還有一封是今日午後剛到的。
今日這封更短，隻有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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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陰山。戰事在即。”
她打開匣子，把三封信並排擺好。第一封最短，第二封最長，第三封八個字。
她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戰事在即。
春鶯端了安胎藥進來，看見她對著匣子發呆，輕輕咳了一聲：“姑娘，藥涼了就苦了。”
顧明珠合上匣子，接過藥碗。藥汁黑乎乎的，她一口氣灌下去，春鶯往她嘴裡塞了顆蜜餞。
“姑娘，殿下會贏的。”
顧明珠含著蜜餞，沒說話。
她知道會贏。
她隻是不知道，贏要多久，要付出什麼代價。
那日後，再沒有信來。
一天，兩天，三天。
顧明珠每日照常看賬冊，照常做針線，照常吃飯喝藥。春鶯起初還安慰她，說軍情緊急顧不上寫信是常事，後來也不說了。
第七日夜裡，顧明珠從夢中驚醒。
她夢見蕭景宸站在雪地裡，渾身是血，喊她的名字。
她坐起身，心跳得厲害。窗外月色很白，照得滿屋清冷。
承安在肚子裡踢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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