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章
紀元585年，夏末。
鳳京皇宮的夏夜依舊盛大，燈火萬點，權力流轉如江河。但此刻，華美的寢宮深處，女帝翟沁雪沉沉睡去，陷入一場早已熟悉卻從不溫柔的夢。
夢境裡，一如往常的黑暗。
無儘、無聲、無色。
她仿佛獨自漂浮在宇宙儘頭，四周空無一物，隻有無法呼吸的壓力和不知從何而來的冰冷。
對麵，另有一人悄然現形。那女人，輪廓、五官、氣質、年紀全都與她一模一樣。隻是眉宇之間，有著無儘哀愁與疲憊，一雙眼是死水深潭，所有的光和溫度都沉沒其中。
她是“靈魂”——
是那個在冥冥審判裡被鎖鏈拖拽的自己，是死後還在懺悔的未來之身。
黑暗裡一切顯得格外清晰。夢的開始，竟帶著一絲懸殊的冷靜。
「又見麵了，」那個靈魂輕聲開口，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傷感和祈求，「沁雪，妳還有回頭的機會，真的，別再走錯下去……」
這聲音太熟悉，像母親、像自己最軟弱的時候。可現在的女帝，隻是淡淡一笑，冷冽又輕蔑。
「妳每次都這樣說，」翟沁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語氣像隨手撥開一隻蟻，「但妳有沒有發現，妳一次都沒成功？我一樣走到今天，一樣坐上了這個位置，一樣掌控了所有人的命運。」
「那不是掌控，」靈魂聲音顫抖起來，語帶苦澀，「那是自毀——妳以為妳擁有一切，其實失去的更多。妳看著那些被妳親手殺死、親手犧牲的人，夜裡真的睡得安穩嗎？」
「睡得很好。」翟沁雪冷笑，語氣不帶一絲情感，「我有今天，是靠自己。妳那些淚水、痛苦、後悔，我一點都不想要。」
靈魂歎了一口氣，那歎息像長夜最深處的風聲。
「沁雪，我是妳未來的自己，我比任何人都懂妳的痛、妳的夢。妳還記得妳第一次出手害人時的掙紮嗎？記得妳夜裡躲在廁所裡哭嗎？記得妳失去朋友、失去愛人的滋味嗎？」
「那又怎樣？」翟沁雪語音漸冷，「這個世界沒有資格留給弱者活路。隻有贏家，沒有慈悲。妳哭、妳後悔，那是妳自己沒本事。」
靈魂輕輕搖頭，聲音顫抖：「錯了……妳現在這樣說，等妳再往下走，妳會明白——妳殺的人越多，死得隻會越快，痛得隻會越深。等妳的親信背叛，等妳的愛人倒戈，等所有人都恨妳怕妳，妳就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地獄。」
「妳知道什麼？」翟沁雪站起來，語氣裡已經是壓不住的怒氣，「我和妳早就不一樣了！我更強、更狠、更懂得取舍。我有長生之法，有這麼強的國家，有數億子民為我鼓掌。妳失敗了，但我不會！」
「妳以為妳能改命？」靈魂的聲音驟然拔高，眼裡終於燃起怒火，「妳以為這點長生的蠱術、器官的交換就能騙過命運？我就是證明！我活到了七十五歲，最後還是死了！還是敗了！」
「那是妳太廢物。」女帝咬牙反擊，「我不會信命，我隻信我自己！」
兩個自己，這一刻終於真刀真槍地頂上了。
夢境裡的空氣越來越冷，四周的黑暗像有生命般緊縮，壓得人幾乎窒息。
靈魂苦苦掙紮：「妳殺了蘇懷心、殺了顧婉青，妳還想殺多少人？妳就不怕報應？不怕最後所有人都恨妳、棄妳？妳會死得很慘，妳會後悔的！」
「我不會！」翟沁雪怒吼，「我隻要不死，就沒有地獄！隻要我一直活下去，我就是神！妳那些所謂的審判、所謂的地獄，不過是失敗者安慰自己的垃圾！」
靈魂氣得顫抖，聲音裡全是絕望：「妳真的瘋了！妳已經不是人了！妳是個怪物！」
「怪物就怪物！」女帝冷笑，抬頭挺胸，「我寧願做怪物，也不做可憐蟲！我比妳強百倍千倍！要是真有審判，就讓審判來找我！」
夢境已經沸騰到極致。兩人站得極近，幾乎能聞到彼此呼吸裡的殺意。
「沁雪，求妳——」靈魂忽然低聲哭喊，撲過來想要拉住她的手，「妳停下來吧，我真的不想我們都下地獄……我真的不想再被燒一次，再被審判一次！」
翟沁雪狠狠甩開，聲音冷得像冰，「那是妳的報應，不是我的！妳注定是被踩在腳下的失敗者，我會一直往上爬，永遠不回頭！」
這一刻，兩人的爭吵已經變成幾乎要互相撕咬的惡鬥。
無數過往的回憶閃過——殺戮、背叛、孤獨、夜深人靜時的恐懼、地獄裡的審判，還有那一張張逝去的人臉，都在夢境裡瘋狂旋轉。
終於，所有的聲音都熄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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