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不宜飛行——三
入住快一周,何典從不敢告訴沈子翎,說自己從沒住過這樣的房子。
他老家在鄉下,不是道路井然,空氣靈秀,處處蓋自建房小別墅的鄉下,而是深埋在九曲十八彎的山溝裡,真真正正的鄉下。
鄉下有隨處可見的羊屎牛糞,結群流蕩的土狗,呼啦啦叫不出名字的黑鳥,夏天瘋長,隆冬凍斃的爛樹,一年四季都臭不可聞的野塘子。
離野塘子不遠,就是他家,板瓦頂,紅磚牆,舊木門,黃土地,報紙裱糊的窗上貼著不知哪年的窗花,窗花也衰敗的樣子。窗戶裡麵,堆著同樣差不多衰敗了的父親,中風癱了半身,從早到晚地咳,咳嗽也不礙著他使喚母親,使喚這磅礴世界上,小小陋室裡,他唯一能使喚的單位。
母親很認命,興許活了大半生,她實在不肯去想命為何物,隻是匆匆地、盲目地全盤認下。正如她是父親能擺布的唯一人選,家裡的小院子也是她能管轄的最大區域。她每天都抄著大苕帚將小院掃上一遍,掃完灑水,以求得一日的乾淨,但也隻是一日,山風呼嘯,第二天又遍地沙土,回歸原樣。
天知道他怎麼從村裡考上高中,又拚了命地爬進大學,來到省會雲州。
雲州,鐘靈毓秀,天府之國。
大學報道第一天,他就把沒見過的世麵見了個遍。第一次知道扛著蛇皮袋上樓很丟人,開黑的意思是組隊打遊戲,而當別人問你要不要喝奶茶時,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切勿支支吾吾好半天,最後攥著滿手心的汗,在人家的手機屏幕上留下印子。
他大學四年都沒什麼朋友, 每每當他覺得寂寞,就會想起遠在天邊的家,想到自己已經站在那雙父母一輩子到不了的地方了。
這樣一想,他就會心下一暢,舒服許多。
他住了四年校,他們的學校宿舍也就被吐槽了四年。說沒有獨立衛浴,隻有蹲廁大澡堂和公共洗手池,宿舍是上下床六人間,一到陰雨天就潮得不行,曬衣服的陽台漚出一股黴味。
他那時已經很學會人雲亦雲,室友罵罵咧咧,他也會迎合幾句,絕不給人知道宿舍已經是他住過最好的房子——遮風擋雨,意味著不漏風不漏雨,有屬於自己的一張床鋪,二十四小時的自來水供應,並且樓下就是熱水房。
後來畢業實習,輾轉進出租屋,雖然隻有一處小隔間,可他依然覺得很好,好像他的人生正在台階之上,每一步都在慢慢往上走。
可此時此刻,他輾轉到了Charlie家,跟著對方來到市中心的高檔小區。
小區門頭高得仿佛來到了天庭,一路上的花草樹木全規矩而恬靜地散發著香氣,人工池塘中蓮花盛放,花下有五色錦鯉曳遊其間,路程中時不時有人和沈子翎打招呼,笑著問你們家皮皮魯怎麼沒出來啊?
沈子翎就笑答,說這就要回家找它呢,今天回來晚了,這臭狗又要鬨。
經由光亮寬敞的大廳,他們乘一梯兩戶的電梯上樓,比照對門正兒八經的鮮紅對聯,眼前這道電子密碼門顯然出自年輕人的手筆,從那喵喵汪汪的可愛對聯來看,這是棟不必和父母分享的,隻屬於他自己的房子。
門還沒開,門裡就興奮上了,沈子翎口中安撫著,手上輸密碼,待門開了條縫,就有隻雪白的大狗頂頭鑽了出來,鬆鼠大尾巴直搖,見到他這個生人,好奇地四處嗅嗅聞聞。
沈子翎伸腿格開亢奮的大狗,問他不害怕狗吧?聽他說不怕後,扭頭跟狗叮囑了兩句,而後對他介紹,說這是自己養的狗,叫皮皮魯。
他來到玄關,彎腰換鞋,看著那隻狗聽到要開罐頭時彈跳一下的耳朵尖,再看那身蓬鬆柔亮的毛發,心說這不知得花多少錢才能打理出來。
掃地機器人撞到他有些臟兮兮的帆布鞋鞋尖,又自動尋路,一路拖走了,他循著瓷磚地板上濕漉漉的水痕抬頭,慢慢走出玄關,看清Charlie家的全貌。
他不可避免,久久怔愣。
這裡沒有灰撲撲的神龕和搖搖晃晃的門閂,更沒有滴水苫布的屋頂,隻有柔軟精致的大馬士革沙發,正對著收納了許多遊戲機手柄的懸浮電視牆,牆下一條蒸壁爐,汽牆裡當然嵌著一麵長度快要比肩沙發的大電視。瓷磚已經很乾淨,客廳卻還鋪著米白的割絨地毯。
吸頂燈散發著暖黃的光,再看那頭,半開放廚房外是餐島一體的岩板桌,桌下四張瞧著就很舒適的包邊椅。
餐邊櫃是一整麵的透明亞克力櫃,展示著一些潮玩或唱片。
全屋正對落地窗,此時正是萬家燈火漸次起的藍調時刻,站在窗前,雲州夜景儘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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