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Boy——一
何典小時候見過最有錢的人,是另一個小孩子。
回鄉下祭祖的小孩子,穿著鋥亮的漆皮小鞋,跳下同樣鋥亮的黑色轎車時,皮鞋跟踩在地上的聲音,像輕易踩碎了一塊糖。
小孩子——或許稱為小皮鞋,的確有拿出糖來,花花綠綠的半包硬糖,何典當時和村裡其他孩子聚在一起巴望,確定自己聽到了對方媽媽小聲說,拿去和小朋友分一分嘛,你又不吃這個。哎,寶寶乖,再待一會兒就回家,就一會兒,回去就給你買……
不管出於什麼緣由,糖總歸分到了何典他們手裡,是粒粒分明的獨立包裝,抿進嘴就甜蜜地化開,連糖紙都瑰麗得讓人舍不得扔。
平時別說糖了,肉都很少吃到的窮孩子們,並不太懂得“麵子”的意思,他們珍惜地吃完,又將糖紙小心攤平,想要回家夾進作業本裡,全然沒看到小皮鞋臉上的鄙夷。
除了何典。
何典察言觀色,即使很饞也沒肯立刻吃,而是將糖揣進褲兜,跟上了小皮鞋的步伐。
小皮鞋瞥見他,也沒攆,自顧自走了很遠,又自顧自從褲兜裡摸出一塊包裝更加精致的糖,剝開外頭的金箔,正要吃的時候,腳下一絆,糖掉在地上,沾了灰土。
小皮鞋啊了一聲,猶豫了下,最終連腰都沒彎,扔下糖走掉了。
眼看他的背影拐過外牆,何典跑去撿起了那塊糖,拍拍泥土,蹲在地上一整塊塞到了嘴裡。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巧克力,又甜又濃,雖然沾了一點灰塵,但並不影響味道。
過了不多會兒,他在那輛村裡罕見的轎車旁邊,又見到了小皮鞋。
小皮鞋拿著一輛比轎車還威風的玩具跑車在玩,車輪燈光一閃一爍,他嘴裡還嗚嗚配著音效,操縱小車飛來飛去。
而後,媽媽叫他進去,他嘴巴一撇,不情不願進了屋子,而那輛小車,就放在旁邊的矮樹樁上。
似乎也沒進去太久,但再出來時,玩具車已經掉在水坑裡了,車輪在泥濘裡轉動,濺起許多泥點子。
小皮鞋有些傷心,剛要哭出聲,媽媽就趕忙哄他,說沒事沒事,臟了就不要了,我們去商場買更好的。
小車怎麼、怎麼會掉了下去呢?小皮鞋難過地問。
媽媽抱他起來,敷衍中帶著抱怨,說不定是被什麼野貓野鳥扒拉下去的,早跟你爸爸說了別帶孩子回來,真是的……
黑色轎車很快開走了,車轍碾在土路上,塵埃飛揚,村裡不少人都夠頭出來望。何典趁人不注意,躡手躡腳到了水塘邊,抄起玩具車,拔腿就跑。
那是他童年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玩具,就像那塊巧克力一樣,有錢人嫌臟不肯再要,卻其實吹掉灰塵,洗掉泥巴,還是一樣的美味,一樣的好玩。
在熬不到頭的童年裡,何典看著已經和家裡的暖水瓶,柴火堆,鐵架搪瓷盆混為一談的玩具小車,有時會由衷憐憫它。明明是城市來的昂貴玩具,卻隻因為一點點可以洗去的汙漬,而被永永遠遠留在了山溝裡。
憐憫過後,他又會珍愛地拿起小車,在心裡說。
但是沒有關係,因為你還有我。
雖然從雲端掉了下來,雖然注定會和那些舊東西一樣沉淪生鏽,可我向你保證,我隻有你。就像,你也隻有我了一樣。
十餘年後,雲州市中心,迷亂喧鬨的KTV包廂裡,何典撐著沙發的左右扶手,緩緩俯下身去。
看衛嵐聽之任之地閉上了眼睛,他又想起當年那一幕,孩子皴裂的手顫抖伸向樹樁邊沿的小車,而旁邊就是臟汙的泥潭……
他心中湧現出熟悉的興奮戰栗,效仿著小皮鞋當初的語氣,想象著Charlie會有的口吻,無聲喃喃——
啊啊,衛嵐……你怎麼會掉了下去呢?
何典眼中的世界逐漸縮小,衛嵐占據了全部,從這個視角看下去,眼前人愈發英俊得明晰。
要說那天沙發上的偷窺是水中月,那此時此刻,他就是把月亮掬在手心,終於能夠徹底看清了。
濃眉、深眼、修鼻,一呼一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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