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角,橫在視野邊緣,破壞了兩邊對稱整潔。遊真沒來由犯別扭,目光不自禁地隨著床尾那片影子追逐。
運動褲,衝鋒衣,敞開的衣領,然後是一張慘白的臉。
五官明顯帶著十幾歲尾巴才有的少年氣,頭發亂蓬蓬的,像隻刺蝟。
他眉頭緊鎖,好似準備對全世界發泄不滿。眼睛圓,眼角下垂,這會兒不知朝哪兒怒氣衝衝地瞪了一眼後,少年踩進半舊球鞋,步伐又重又煩躁地走向了車廂另一頭。
“哎喲,原來中鋪有人呐!”大叔望著遠去背影,“這小孩兒,該不會是跟父母不在一個車廂?看樣子孤苦伶仃的,等他回來我們問問?”
眼鏡男:“真這樣跟他父母換換也行。我老婆說,出門在外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剩餘兩人一通附和。
遊真沒來由地記起半個小時前,那少年差點往自己身上砸過來的背包。他站起身,發現中鋪白色被褥裡橫著一個手機。
不太像“找父母”。
遊真下了結論,順手把掉下來的被角掀回原處,然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坐回原位。他單手托腮,車窗磨損,讓倒影不太清晰。
脫離剛出發那時候的茫然,遊真心靜不少,忽然想:“這車廂真有意思。”
妻管嚴,和事老,愣頭青。
……還有個小啞炮。
青藏高原地圖廣袤,人口稀少,停的站點也有限。
過了西寧,下一個站是800公裡外的德令哈。火車從西寧出發時還陽光燦爛,行程將近7小時,等抵達德令哈就已經披星戴月。
萬物複蘇的四月,高原卻隻有岩石裸露的戈壁,漫無邊際的黃沙,快六點了依舊亮得沒有一絲陰霾的天空,與春意隔絕徹底,枯綠草甸都顯得足夠奢侈。殘雪更多,連綿起伏的山脈被銀白覆蓋,越往腹地走陽光越亮,可也越淒涼荒蕪。
晚餐時間,不少人都去了餐車,列車臨窗一邊座位空出許多。
翟藍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趴下。
被陌生人拉進一場沒什麼意義的談話固然尷尬,但所有人笑著鬨著,一見如故,他卻好像永遠無法加入——這滋味更加讓人崩潰。
翟藍半張臉貼著冰涼桌板,雙手自然下垂。
有點羨慕那愣頭青,雖然他沒分寸,不太考慮別人感受,涉世未深,還有時嘴欠,想法油膩……但他這麼輕易就加入了兩個大叔,他們聊球賽,聊家鄉的旅遊勝地和特產,還交換聯係方式說要給彼此郵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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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藍做不到。
他甚至做不到跟遊真打招呼,再問他:“你是不是‘綠風’那個吉他手?”
哪怕其實答案十拿九穩。
封閉太久,平時在熟悉地方不覺得,現在才發現真的快喪失正常溝通能力了。
翟藍閉起眼數著心跳——這能讓他找點事做,避免不自覺鑽牛角尖——眼睛偶爾被雪光掃過,隨火車行進時顛簸頻率偶爾一晃,成了暫時趣味。
有人走過翟藍,腳步在他身邊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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