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邊胡德永眼睜睜看著瑟瑟被帶走, 知那人是宇文縱親信,聽聞宇文縱今日已走,將此地之事全部交代給他了, 看他樣子又來者不善, 想到一行人明日能否順利離開,還全捏在對方手中,怎敢貿然生事。
那幾個隨他一同趕赴來此的,向來以他為主心,見他都不敢阻攔, 更是杜口吞聲, 莫敢有言。直到人不見了,這才圍到胡德永的身邊慌忙問計。
這些人與胡德永有所不同。
胡可算得上是末朝難得的一位宰相了。雖最後事窮勢儘,皇朝土崩瓦解,但他為維持末局, 確也曾殫精竭慮,並因此而積累下名望與人脈。後來繼續做官自非難事,但無論事哪家之主, 新主都有自己的一套人馬,又怎會真的重用他這外來之人, 不過賜他榮銜高高掛起, 好向天下人顯示自家恩澤罷了。到了現在,他一把年紀,本早當掛印歸鄉, 但他卻愈發懷念起自己前朝遺忠的身份, 做夢都以管仲、尹伊自比,為此,這幾年不屈不撓, 始終在暗中四處奔走,身邊慢慢聚集了不少追隨者。
這些人裡,除去一部分胡德永的學生和門徒,剩下的,多為這亂世下的沒落家姓,或四處樹敵無處可去,或能力平庸,去往別處不受重用,領著子弟慕名聚在了他的身邊,想的都是有朝一日,若真能打著前朝旗號渾水摸魚在這亂世裡啃下一口,他們也就能分得一杯羹。
此前青州勢盛,眾人都有盼頭,自是齊心,不料崔昆運道不好,隻顧盯著孫榮,不防被人偷家,多年基業毀於一旦,長公主也遭了大難。人人灰心喪氣絕望之際,忽然盼來轉機,裴家子竟救下了長公主,眾人登時燃起希望,推這幾人與胡德永一道不辭勞苦趕來,想著往後又獲裴家為靠,誰知兜頭一盆冷水澆下。
裴家不但沒有改變態度,如今竟連公主也要去了。
今夜瑟瑟去探公主,眾人都還懷著一絲希望,等在此地,盼公主能被瑟瑟請回。
顯然,這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告破滅了。
一人向著胡德永垂淚道:“公主難道當真就此留在河東不回?她天生祥瑞,人儘皆知,又是少子的親姊,她若是不回,咱們去到李長壽那裡,李長壽問起,該當如何解釋?此亦是不詳之兆啊!何況我們幾個肩負重托而來,同僚們都還在盼著,這叫我們回去後如何交待?”
這個想法,也是其餘幾人的擔憂所在,眾人無比神情悲切,如喪考妣。
“長公主是因救命之情,不好開口多說。老宰公當年不是與裴家先人有過交情嗎,懇請再去一趟河東,向他們再解釋清楚,此前聯姻一事,實是崔昆一手炮製,長公主寄人籬下,不得不從,從頭到尾,是個天大誤會。聽聞裴家君侯通情達理,他們不與咱們同心,不肯再事舊朝,咱們不能強求,但無論如何,公主不能不回來啊!”
胡德永依舊沒有發聲。眾人想到他前次的經曆,顯是這條路子有些難度,麵麵相覷過後,當中另一人遲疑了下,又道:“老宰公可去麵見過公主?她若實在回不來,也罷,不能強留,但所謂歸正首丘,勿忘在莒,但求她務必不可忘記她的身份,不可背棄她的血脈,更不可就此一去,再不回頭啊!”
“她可以不顧咱們這些外人,但她還有長公主與幼弟在。去了那邊也好,求她得安樂之餘,若能以公主身份勸引裴家看顧一二,待到日後,有難之時,稍加助力,則也不失是一個法子。”
裴家人對公主似頗為看重。
君侯夫婦到底如何,他們不好說,但公主所嫁的那位裴家少主對她卻實是上心,才來這幾日,眾人便已是有目共睹。今日裴二不知何事不在,前幾日,公主病中,都是他自己衣不解帶在旁陪伴。
況且,倘若不是因她之故,他又怎會出手去救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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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公主不回已成定局,那便退而求其次,公主留在裴家,日後這邊萬一遇事,也多一條路徑可走。
這個建議立刻得到眾人讚同,紛紛附和,向胡德永行禮,懇求他再走一趟。
胡德永深鎖雙眉,閉目沉吟良久,睜目,長歎道:“罷了!事到如今,也隻能如此。為著朝廷之計,便是要我腦袋,亦無不可,何況是區區一張臉麵!我少不得再走一趟了!”
他擔心那裴家子外麵回來阻攔見麵,道:“叫人替我備馬!我這就過去!”
他的一個學生忙搶上來攙扶:“天黑路遠,老師年紀也大了,不如坐車去吧。”
“不必了!騎馬快些!”
胡德永一把甩開,一麵整理衣冠,一麵轉身朝外走去。餘者有的追他同行,有的搶出去叫隨行備馬。
一人行正急匆匆地行出庭院之門,忽然定步。
隻見門外立著一位頭戴冪籬的女郎。她靜靜停在此處,看起來已有片時,發前垂下的麵覆隨風微拂,隱隱映顯出其後的一張姣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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