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這一年的歲末,長公主李霓裳回到洛陽,軍民大受鼓舞, 齊心向外, 天鴻節度使吳正衡見應討不到什麼便宜,灰溜溜撤兵,打算退回老家再做打算。沒想到,鞍馬未歇,半路便遭遇一支鐵騎的攻擊, 番號不詳, 隻知自西壓境而來,將士驍勇,統領麵覆儺麵,身份無人知曉。
不過三日, 天鴻城便破。那麵具將軍一戰才罷,不滿戰果,踏著未乾的敗敵之血, 竟繼續揮戈,統領大隊, 冒雪轉往洛都而來。
洛水兩岸的民眾才慶賀完前頭那個退兵, 炊煙方起,坊市漸複,豈料烽火轉眼又至。
市井間傳言, 如野火蔓延——說那獸麵將軍非但殺人如麻, 更啖肉飲血。有說親眼見其生撕敵將的,有傳其帳中夜夜傳出啃骨聲的。酒肆的老叟賭咒發誓,說自己在月黑風高時, 曾見過麵具縫裡滴下過駭人的腥涎。一時人心惶惶。
這一日的黃昏,正是城門將要關閉的時刻,驛道的儘頭處塵煙大起。
沒想到那儺麵將軍竟這麼快,說來就來。
城北的王掌櫃當先收了幌子,銅鎖往門環上一扣,卻因手抖三次,才掛穩了上去;城南李文士抱著祖傳《洛神賦》帖,臨出城門,又折返,終究是舍不得院角那株才開的老梅,隻盼長公主能再次去敵,平安渡過;最是東市那昨日才到貨物還沒來得及下的胡商果決,趁著還能出去,趕著駱駝隊伍載著器皿,一路狂奔,叮當遠去,隻在洛水之畔,留下一串異域香料的殘味。
還在城外的攤販走卒,菜農村夫,紛紛轉身奔往城門,唯恐自己慢了一步,會被關在門外。
李霓裳得報,領人匆匆奔上城樓,果然看見官道的儘頭處,正浩浩蕩蕩開來一支騎兵。
洛水冰澌間,夕陽斜照。
當先一騎覆獸麵,踏碎道上冰雪,正向著城門飛馳而來,一人一馬,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紅的光。
這獸麵將軍臉雖不見,但身形挺拔秀越,必是年輕之人,未免也感心驚,不知如今哪裡怎的又冒出來如此一個年輕的強悍敵手,感歎實是亂世棋局,三載便又易幟,麵上也不顯驚慌,沉著應對,命做好準備,弩手上垛口,滾木礌石沿女牆排開,弩車提前絞弦。
獸麵將軍千騎震地,轉眼已至橋頭。
他一身玄甲儺麵,映射殘陽,吞吐寒光,身下坐騎,顯也是萬中無一,人間天龍,鐵蹄踏雪,氣勢非凡。
城上的眾多弓弩手雙目圓睜,屏住呼吸,眼一眨也不敢眨。
李長壽等人此時急忙勸李霓裳先下城樓,偏見她竟似不曾入耳,正焦急,那將軍忽地勒馬。
"全軍駐於橋後,不得前進一步!"
隨著麵具後傳來的一道沉悶軍令,千騎齊齊勒馬,如黑潮驟凝。
眾目睽睽之下,他獨自策馬過橋,停在城門之下。
城樓上鴉雀無聲。李長壽也不知他此為何意。
獸麵將軍勒馬城下。
"某仰慕殿下已久。"
麵具後傳來那男子金石般的清朗之音,露出的一雙明亮俊目在夕色中爍著光芒,"聽聞吳正衡這廝竟覬覦洛都,為難殿下,我便前來,替殿下出氣!"
他話音未落,後排鐵騎倏然分列,一名驍騎打馬向前,槍尖高挑著一顆覆霜的頭顱。冰棱凝結在猶怒睜的眼睫上,看去猙獰而詭異。
城頭上的眾人,認出竟真是那吳正衡!
"特取此獠首級,外加天鴻城池,以此為聘。"
"不知殿下,可願下嫁?"
他跳下馬背,朝前幾步,撩起護麵,在甲葉摩擦聲中,以軍禮單膝下跪,接著,抬起紮玄鐵護腕一臂,摘下了麵具。
麵具後,竟是一張無儔的英俊臉龐,含著微笑,仰望城樓上的李霓裳。
眾人早被這一番轉折驚呆。
待看清麵具後的臉,靜息一瞬。
“是河東裴家二郎君!”忽然有人高聲呼。
一聲之下,城頭頓時起了騷動。
李長壽至此終於恍然大悟,後怕之餘,也是忍俊不禁,暗暗擦一把冷汗,和周圍人紛紛看著李霓裳。
早在看清那麵具的時候,李霓裳便已猜到來人是何方神聖了。
兩個月前分開的時候,隻說儘快見麵。怎會想到,他臉皮之厚,遠超她的所知,竟然敢弄出如此一個大陣仗!
眼見周圍無數人全都看著自己,幾分驚喜,幾分尷尬,正不知該如何反應,橋後一名校尉和身邊人對了個促狹眼色,伴著一聲“嫁!”
話音落下,千騎齊齊高呼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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