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金不怕火煉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力士方陣旁炸響。
一個赤著精壯上身,渾身肌肉塊塊隆起如鐵鑄、汗珠在古銅色皮膚上滾動的彪形大漢,雙手各提著一麵桌麵大小的黝黑鐵砧!、。
鐵砧邊緣厚鈍,表麵坑窪不平,布滿錘印。
正是東城打鐵鋪的莽漢趙鐵柱。
他將兩麵沉重無比的鐵砧舞動起來,竟如拈燈草般輕鬆,帶起沉悶駭人的風雷之聲,在他身前身後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烏黑屏障。
那火星子濺得蹊蹺,不似尋常金鐵交擊的迸裂,倒像是老鐵匠鋪裡鎮了百年的鐵砧子,叫淬火的鋼水燙出了魂靈。
你道那青石板上的火星怎生模樣?
粒粒都帶著鐵青色的冷光,砸在牆根下竟嵌進半分去,分明是鐵砧經了千錘百煉攢下的剛氣,正從靴底子裡往外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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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那幾人立足處,光罩子碎落的金光如沸油澆身,偏生他們腳下的地麵先自龜裂——不是被外力砸的,倒像是地底下有口活火山,把沉在岩層裡的鐵脈都燒化了。
打頭那人腰間刀鞘忽然“嗡”地一聲響,銅吞口上的饕餮紋竟滲出火星,跟著靴底碾過的石縫裡,絲絲縷縷的鐵青色氣浪翻湧上來,與那毀滅金光撞個正著。
那景象煞是奇詭:金光如熔金瀑布壓將下來,鐵氣似淬火青煙蒸騰而上,兩般氣息絞在一處時,滿街都是“叮叮當當”的金鐵交鳴聲,倒像是千百把鐵錘同時砸在鐵砧上,震得人耳鼓發麻,卻叫人瞧出些個“真金不怕火煉”的硬骨頭架勢來。
城頭之上,幾個老兵油子死死扒著劇烈搖晃的垛口,牙齒咯咯作響。
“老天爺……老陳頭那酒杵子……張鐵嘴的豆子兵……鐵柱那打鐵的砧子……”一個老兵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這些……這些平日裡……”
“是條漢子!真他娘的藏龍臥虎!”另一個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住了卷刃的腰刀,渾濁的老眼裡猛地爆出一絲狠絕的光,“哥幾個,甭管界主在哪兒貓著了!護不住家,咱爺們兒這把老骨頭,就填在這城頭上!跟這幫狗娘養的拚了!”
那聲嘶吼來得突兀,跟老鴰爪子刮過生鏽的銅鑼似的,劈頭蓋臉砸在人耳鼓上。
就見街角蹲著的老跛子,本是縮成個蝦米似的往牆縫裡鑽,偏生那三道逆影在街心站定的當口,他後脊梁骨跟被烙鐵燙了般“噌”地挺直——佝僂了三十年的背梁骨,此刻“哢吧哢吧”響得跟老木門軸,倒像是地底下有根鐵釺子,硬生生把他從泥裡撬了起來。
這一吼不打緊,城頭守軍本是丟了魂的泥胎,叫這聲浪一激,手裡的破槍頭都顫出火星子。
且看那幾個灰頭土臉的兵勇,眼裡本是死灰般的絕望,忽的就著了火似的紅起來,甲葉子上凝的血珠都跟著發燙。
不知是誰先把刀鞘砸在女牆上,“當啷”一聲響過,滿城牆都是兵器撞著磚石的動靜,那股子氣不是悍勇,倒像是把最後三斤血都熬成了戾氣,混著城磚縫裡的硝煙味往上湧,瞧著竟似荒墳堆裡燒起的磷火,明明是同歸於儘的死路,偏燒得人骨頭縫裡發顫。
“轟隆——!”
且說那巨靈神第二斧落下時,半空裡先自起了陣怪風——不似人間風動,倒像是盤古開天辟地時遺落的玄鐵磨盤,在九重天外骨碌碌轉著圈往下砸。
斧刃未到,地上的青石板先自迸出蛛網紋,連牆根下苔蘚都被這股子神威燎得卷了邊,瞧著竟似整座城池都被塞進了老君的煉丹爐,隻等著神斧落下時開爐取丹。
就這眨眼功夫,那界域光罩本是殘荷敗葉般掛著,叫這一斧劈得“哢嚓”一聲,倒像是臘月裡凍裂的老琉璃瓶。
您道怎生個碎法?
不是成片往下掉,竟是億萬點暗金流光炸將開來,跟鐵匠鋪裡打飛的鐵屑似的,帶著火星子往城裡撲。
那光雨落得才叫凶,打在城垛子上濺起寸許深的坑,砸在民房屋頂時,瓦片都燒成了琉璃碴,半空裡嗡嗡作響,倒像是千軍萬馬同時張弓搭箭,把漫天星子射進了凡塵俗世。
光罩破碎的瞬間,那由“鐵嘴”張撒豆化出的黃巾力士方陣,動了。
沒有呐喊,沒有嘶吼。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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