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李三刨十分滿意這樣低調的重新裝修,也沒攔著前妻,反而暗搓搓往裡麵填補了不少自己的木料。
鋪子門口挑著一個褪色的幌子,上麵寫著“雕版、木刻、匾額、家具”幾個字樣。幌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著,似乎招呼這幾位不速之客。
鋪子後院堆著高高的木料和刨花,空氣中殘留著鬆脂、桐油和新木的清香,此刻卻被這幾人的肅殺之氣攪亂。
三條黑影如同貼地而行的夜梟,從巷子陰影裡無聲滑出。他們緊貼著冰冷的磚牆和粗糙的木門板移動,腳步輕得像貓。
領頭者一揮手,身後的兩人迅速散開。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黑塔一般站在厚重的木門前,一個瘦削靈活的家夥則像壁虎一樣,溜到背後一扇更小的後門處,耳朵緊貼門縫,似乎想要探看門栓的方向。領頭的那個人眼珠子咕嚕嚕轉動著,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巷口,似乎在觀察望風。
瘦子從腰間皮囊裡掏出一柄短小的鐵鷂子,動作極其熟練。他將薄而堅韌的鐵片尖端,小心翼翼插入兩扇門板之間的縫隙,試圖撥動裡麵的門閂。黑暗中傳來細微的木頭摩擦聲和金屬刮擦聲。他眉頭緊鎖,手腕極其穩定地試探、撥弄。突然,“嗒”一聲輕響,裡麵的橫木門閂被撥開了一頭。
李三刨的木匠把式玩得很溜,似乎有防盜係統,如果有人在外麵撥弄門閂一頭。門閂整個立刻會被牢牢卡在機關中間,讓偷兒投鼠忌器。
瘦子低聲啐了一口,從靴筒裡拔出一柄鋒利的短匕首,開始沿著門縫切割裡麵的門閂插銷!木屑在黑暗中簌簌落下。
終於,一聲悶響,門板向內彈開,一股濃烈的木屑、桐油和塵土的混合氣息湧出。
瘦子捂住鼻子,吹了一記口哨,招呼其他兩人進去。
膀大腰圓的那個家夥被窄小的門卡住了,隻能用結實的肩膀猛地頂了一下剛剛被撬動的門板。
領頭者“噓”了一聲,將他拉拽了進來,順便看了看坡子街的動靜,反手將門虛掩。
鋪內伸手不見五指,三人屏息片刻,眼睛適應黑暗。隱約可見高大的木工台、牆上掛滿的各種尺寸的鋸子、鑿子、刨子、墨鬥、角尺、斧頭、锛子等。牆角堆放著等待加工的圓木、板材,以及半成品的雕版、匾額等。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刨花和鋸末。
領頭的那個人壓低嗓子,聲音沙啞狠戾:“手腳麻利點!值錢的家什——新打的好鐵器、收錢的匣子、上好的木料!能砸的都給我砸爛,別給那李三刨留一件囫圇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作坊裡帶著回響,更添幾分陰森。正是那一日去溫氏書局鬨事的那個黃姓潑皮!
膀大腰的那個家夥,像一頭闖入寶山的熊羆,徑直撲向最顯眼的木工案。他大手一掄,“嘩啦!”一聲巨響,案台上擺放整齊的墨鬥、角尺、鑿子、砂石塊、半成品的小木件被全部掃落在地!他粗暴地拉開李三刨陳列物件招攬顧客的多寶格,將裡麵有價值的物件一股腦倒在地上,用腳使勁踩踏。
瘦子則衝向牆麵的工具架。他沒有絲毫猶豫,撿起地上的一截硬木方,狠狠地砸向懸掛的工具!
“哐!哢嚓!嘩啦!” 木質的工具架應聲碎裂!鋒利的鋸條被砸得扭曲變形,沉重的斧頭、锛子砸落在地發出沉重悶響,精巧的鑿子、刨子如同雨點般散落,鋒利的刃口在黑暗中偶爾反射一絲微光。
他邊砸邊惡劣地笑笑:“這是老東西吃飯的玩意兒吧…讓他斷根!”
黃姓潑皮被兩人的喧嘩聲鬨得有些腦袋疼,低聲厲喝:“蠢材!動靜小點!想把差役引來嗎?!”
瘦子點點頭,伸手摸到一個沉重的木匣,用力掰開,裡麵隻有幾十枚銅錢和一些碎銀子,他失望地罵道:“呸!窮酸木匠!就這點散碎銅子兒!媽的!”
就在此時,打更的從門外傳來:“邦邦,邦邦,邦邦邦!”
“平安無事,小心火燭!”
三人都噤聲蹲了下來,逼仄的鋪子裡,隻餘下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三雙眼睛在黑暗中眼白更加分明,都在等那更夫的離開。
隨著更夫聲音的遠去,眾人這才長長呼吸了口氣。
那膀大腰圓的壯漢站起身,卻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個滾落的圓鑿,一個趔趄,整個人被絆倒在地。
他山一樣的體型“轟”地一聲巨響,整個鋪子都仿佛震了一下!連房梁都落下簌簌灰塵。
更夫很明顯注意到了闃然的夜裡這聲驚天動靜,遠遠嗬斥了一聲:“誰在哪裡!做什麼的!”
瘦子魂飛魄散,失聲尖叫:“娘咧,老大,快跑!”
他一把拉開虛掩著的門,就打算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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