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他鄉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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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一種極度壓抑和僥幸混雜的氣氛中緩緩流逝。南侵的金軍主力或因補給線過長,或因南宋軍隊在江淮一線的零星抵抗起了阻滯作用,其兵鋒終究未能踏足長興縣境。那預想中的滅頂之災,暫時懸停在了頭頂,沒有落下。
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寧。
長興縣城外,原本空曠的野地,如今已成了巨大汙濁的臨時難民營。密密麻麻的窩棚低矮雜亂,汙水橫流,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腐壞氣味。
數萬被篩選後剩餘的流民,在此地艱難地喘息。他們依靠著縣衙每日那點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水吊命,無力南下,也無處可去。
城內,氣氛同樣緊繃。新增的人口帶來了勞動力,也帶來了巨大的消耗壓力。街道上巡邏的鄉勇數量明顯增多,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麵生的人。
宵禁執行得一絲不苟,日落之後,除了更夫和巡邏隊,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各家窗戶裡透出的微弱燈火,映照著一種風雨飄搖的寂靜。
縣令沈文淵站在加固後的城牆上,望著城外那一片窩棚,眉頭緊鎖。他剛剛在韓彥的陪同下,視察了城內新設的幾個工坊,鐵匠鋪在日夜趕製槍頭箭簇,木工作坊在製造守城器械的部件,連婦孺都被組織起來縫製軍服、編織草鞋。一切都為了應對不知何時會來的下一波衝擊。
“縣尊,城內存糧,若維持當前配給,加上今夏田裡的收成,最多還能支撐四個月。”鄭主簿捧著賬冊,聲音低沉。這已經是極力壓縮、並“勸說”城中富戶“捐獻”後的結果。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是朝廷沒有征收的情況下,如果朝廷征收......”
胡縣丞則憂心忡忡地看著城外:“城內尚可維持,可城外……每日消耗亦是不少,長此以往,恐生變亂啊。下官聽聞,已有流民私下串聯,怨氣日盛。”
韓彥冷聲道:“變亂?他們若有力氣作亂,不如去南邊尋條生路。我軍管令已下,城內城外皆然。敢有異動者,殺無赦!”非常時期,他深知,一絲一毫的軟弱都可能引發雪崩。
沈文淵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韓彥是對的,亂世用重典。可看著城外那些麻木等死的身影,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病弱者的呻吟,他心中那份屬於讀書人的悲憫與身為父母官的責任感,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備受煎熬。
“韓縣尉,城防不可鬆懈。胡縣丞,城外流民營也需派人維持基本秩序,防止大規模毆鬥和疫病蔓延。至少,不能讓他們在城外先亂起來。”沈文淵最終做出了指示,這已是他在現實壓力下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下官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這一日,田修文按韓彥的嚴令,帶著一隊白役在此巡查,重點甄別可能混入的潰兵歹人,防止發生變亂。同時也留意著流民中是否有縣衙告示上提及的、值得吸納的特殊人才。
他穿著公服,手按刀柄,銳利的目光如同篦子般掃過一張張麻木或焦灼的臉。空氣中混雜著汗臭、糞溺和若有若無的屍臭,讓他胃裡一陣翻騰。雖戴著歲安特製的口罩,但還是抵擋不住這一陣陣的怪味。
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他注意到一個穿著破爛儒衫、雖滿麵塵灰卻依稀能看出幾分斯文氣的中年男子,正將一個水囊裡最後幾滴水,小心地喂給身邊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少年。那少年蜷縮著,瑟瑟發抖,依賴地靠著男子,時不時還咳嗽幾聲。
田修文停下腳步,覺得那中年男子的側臉有幾分說不出的眼熟。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他肯定見過這人,但是一時想不起來。長期走鏢練就了一手見過人就能記住個七七八八的能力。
他撓了撓頭,想了想,突然猛地拍了一下額頭,他終於想起來了。
似乎……似乎是林四勇的嶽家,那位陳老秀才家的長子,當年在縣城鏢局時,那老秀才帶著長子來托鏢。因著兩家是姻親關係,還多交談了幾句。當時那人也是個秀才,溫文爾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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