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先生也是金人嗎？”
劉軒再度確認了，人大部分都是賤的。
再挑食的人，餓幾頓之後也就治好了。
那康履之前吃飯的時候對一眾禁軍最是看不上，沒少吐槽他們，如今在一個鍋裡刨食兒，照樣咂摸得有滋有味的。
一碗粟米粥，配合著醃菜......劉軒吃得還算斯文，他當然也餓，不過更多的是興奮。
馬上進了太原事情就結束了，到時候他想吃啥都有。
見韓企先佇立在一旁，這位宋國的康王殿下端著碗，就去與他說起了話來。
畢竟人家請的飯，總不能把別人晾在一旁......不太禮貌。
但殊不知，這話到了韓企先耳朵裡，就完全變了個味道。
昔日薊州玉田人韓知古被俘入契丹，後成為了遼國開國元勛，獲得耶律阿保機賞識，官至遼國中書令。
韓家對遼國製度建立居功至偉，韓知古的孫子韓德讓更是和遼國太後蕭綽屢傳緋聞，後來還在高粱河大敗宋太宗趙光義，韓家後來成為了遼國的世襲貴族，累世顯貴。
遼國天祚帝耶律延禧繼位之後，韓企先以進士及第，遼國滅亡之後，自中京降金，頗受重任。
這百餘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嘲諷過他韓家數典忘祖，隻是韓家勢大，那些人也不敢當麵講，多半是背著說。
隨著韓企先投降了金國，罵他的人便越來越多，就連很多金國貴族也常常打趣於他，問他到底是漢人，還是遼人，還是契丹人。
這種話對於韓企先這種以孔孟為師的人來說，毫無疑問是羞辱得緊的，不過，從他拜入粘罕麾下之後，說的人也漸漸少了。
如今這康王這麼發問，分明是有心羞辱！
韓企先頓感悲憤交加，回道：
“我韓家祖居燕雲，自石敬瑭割地以來，百餘年間，遼人視我等為漢人，提防排擠；宋人喚我等為遼奴，棄之如敝屣！燕雲漢兒，上無國庇護，下無家可依，遼強時受其苛政盤剝，遼弱時遭其遷怒打壓......”
“怎的，康王殿下如今也想折辱於我嗎？！”
劉軒沒想到，自己這就是覺得他名字不像金人，於是下意識地一問，不知道哪裡戳到這老哥的敏感肌了，趕緊擺手道：
“不是，而是......”
“殿下不用解釋！”韓企先冷聲道，“如今我投大金，是擇一安身立命之所，宋國既未對遼東漢人施過半分援手，便沒資格指責我數典忘祖！”
“康王若真念及漢家血脈，便該問問你那兄長，為何坐視三鎮百姓遭難，為何將太原棄之如草芥，而非在此拿我的身份逞口舌之快！”
“換句話說，康王殿下，太原城裡的人今日都是漢人，待你宣完了詔，他們可還是漢人？！”
劉軒想了想，放棄了解釋的打算。
距離石敬瑭把燕雲十六州送出去已經一百六十多年了。
一百六十年，比歷史上的很多國家壽命都要長了。
偏偏燕雲之地的漢人，既不能融進契丹，也不能融進宋國，上至韓企先這種從祖先就開始做貴族的貴族，下到郭藥師那種隨時都有可能餓死的破落戶，
他們地位不一樣，但身份都是一樣的。
都是漢人。
這就是筆爛賬，真要算的話，是算不清的。
韓企先嘴上不說什麼，但自己隻是一問，他便如此激動，可見這身份問題，便是他的心中之痛。
他都這樣了，其他日子過得不如他的人，怕是比他更為敏感、更為不易。
耐心地把一碗粥喝完，肚子裡總算是有了幾分飽腹，劉軒拱手道謝，把自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其實什麼是漢人，韓先生自己應該也是知道的。”
“孟子說：‘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郢，西夷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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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企先微微一滯.....他一介儒生，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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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韓昌黎有言：‘中國而夷狄也，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也，則中國之’。”
“韓先生勿要著相了。”
雖然不知道韓愈和他韓家有沒有關係，不過都姓韓，說不準祖籍上當真是沾親帶故的也說不一定。
漢人學夷狄，那就是夷狄，反過來，夷狄學漢人，那就可以當做是漢人。
畢竟從中原到天下，老祖宗的地盤也不是第一天就這麼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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