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的霧氣像是一團發黴的濕棉花，能見度不足三十米。
三十輛經過深度改裝的“賓士-戴姆勒”重型卡車，靜靜地趴在泥濘的廣場上。
它們沒有塗裝那種毫無必要的迷彩，也沒有為了美觀而拋光。
每一輛車的表麵，都被特意塗抹了一層厚厚的、混合了黃油和煤灰的防鏽層。
在夜色中，這種粗糙的“塗裝”吸收了所有的光線，讓這些龐然大物看起來像是一塊塊沉默的墓碑，或者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黑武士。
發動機在空轉。
一種低沉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震顫。
這是費迪南德·保時捷的傑作。
他在排氣管上加裝了複雜的消音回壓鼓，雖然犧牲了大約5%的功率，但換來了這群野獸在夜色中潛行的能力。
對於一支需要在混亂局勢中穿插的“幽靈車隊”來說，隱蔽比那點馬力更重要。
萊因哈特·馮·霍亨索倫坐在頭車（代號“旗艦”）的副駕駛位上。
他並沒有像個沒見過世麵的秘書那樣拿著本子記錄數據。
相反，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皮風衣，領口豎起，手裡握著一隻精緻的銀質扁酒壺。
他擰開蓋子，抿了一口陳年的波特酒，讓那股暖流驅散清晨的寒意。
“老闆，這簡直是瘋了。”
漢斯·克魯格坐在駕駛位上，雙手緊握那巨大的膠木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一種蒼白的青色。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條蜿蜒的長龍，吞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把十台重型礦用通風機，總重六十噸，在48小時內運到三百公裡外的上西裡西亞礦區？哪怕是德皇陛下的皇家鐵路局也不敢打這種包票！那裡的路早就被波蘭人的起義軍炸爛了！那是戰區！”
“鐵路局做不到，是因為他們是用屁股思考的。他們的屁股粘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腦子也就跟著生鏽了。”
萊因哈特並沒有看漢斯，而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金懷錶。
“啪。”
表蓋彈開。那清脆的聲音在駕駛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而我們，是用腦子跑路的。”萊因哈特看著錶針的跳動，聲音冷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篤定，“漢斯，記住。我們送的不是通風機。我們送的是‘信心’。是讓魯爾區那幫還在觀望的工業巨頭們，把他們的錢袋子交給我們保管的信心。”
他轉過頭，透過滿是水霧的車窗，看向那個站在雨霧中的身影。
海因茨·古德裡安。
這位前國防軍少尉，現在的“農機廠安保總監”，正穿著一件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黑色長風衣，手裡拿著一個笨重的、帶著長長天線的黑盒子。
那不是普通的對講機。
那是萊因哈特動用了“影哨”的關係，花了大價錢從西門子實驗室裡搞出來的軍用短波無線電台原型機。
雖然笨重得像塊磚頭，有效距離隻有幾十公裡，但在1920年，這就好比是上帝的順風耳。
古德裡安沒有看錶。他的生物鐘比瑞士鐘錶還準。
他舉起那個黑盒子，按下了通話鍵。
聲音不大，但通過無線電波，瞬間在三十輛卡車的駕駛室裡同步炸響。那聲音裡沒有絲毫的緊張，隻有一種即將釋放暴力的興奮：
“所有車組注意。我是古德裡安。”
“這不是送貨。這是進攻。”
“目標：上西裡西亞。距離：320公裡。限時：48小時。路況：極差。敵情：波蘭準軍事武裝及自由軍團散兵。”
“戰術指令：第一分隊負責偵查，第二分隊負責側翼，主車隊保持40公裡時速推進。記住我的話：速度就是裝甲。協同就是火力。如果誰的輪子陷進泥裡超過五分鐘，就把車燒了，人給我跑步跟上！我們不留俘虜，也不留累贅！”
“發動機全速！”
“轟！！！”
三十台引擎同時咆哮。那聲浪像是平地起的一聲驚雷，震散了漫天的晨霧。
頭車猛地竄了出去，巨大的越野輪胎捲起半米高的泥漿。
萊因哈特依然穩穩地坐在副駕駛上，手裡的銀酒壺甚至沒有晃動一下。
他透過後視鏡，看著這支鋼鐵洪流衝破迷霧，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優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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