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亨索倫莊園的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旺。
上等的無煙焦炭在爐膛裡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散發著昂貴而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暖。
威廉·卡納裡斯穿著一件沾滿雪花的黑色粗呢大衣，推門走了進來。
他沒有立刻靠近火爐，而是站在門口，任由雪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漬。
“老闆，慕尼黑下雪了。”
卡納裡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見證了某種龐然大物轟然倒塌的戰慄感。
“那個奧地利下士，倒在了貝格勃勞凱勒啤酒館油膩的橡木桌子上。嘴唇發紫，瞳孔放大。”
萊因哈特·馮·霍亨索倫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勃艮第紅酒，頭也沒擡。
他正盯著壁爐裡跳躍的火苗，彷彿在欣賞一場微縮的歌劇。
“法醫怎麼說？”
“極度情緒激動引發的急性心肌梗死。”卡納裡斯壓低了聲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報告寫得非常完美。沒有人懷疑這是一場謀殺。畢竟那個煽動家在演講時，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裂了，心臟承受不住那種瘋狂的血壓，是醫學上完全說得通的事情。”
誰能想到呢？
沒有了那個極具蠱惑力的核心，龐大的衝鋒隊瞬間成了一盤失去主心骨的散沙。
一場本該震驚世界的啤酒館政變，還沒來得及演變成血流成河的街頭巷戰，就被巴伐利亞的警察像驅趕盲流一樣輕鬆驅散。
最後的結局，隻在《慕尼黑郵報》的第三版角落裡佔了豆腐塊大小的位置。
標題甚至帶著幾分刻薄的嘲弄：右翼煽動家猝死街頭，政治鬧劇草草收場。
萊因哈特放下酒杯，用一柄純銀的火鉗從旁邊的黃銅桶裡夾起一塊黑得發亮的焦炭，隨手扔進了熊熊燃燒的壁爐裡。
萊因哈特看著那塊煤炭在火焰中迅速被吞噬，化為熾熱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威廉，歷史的軌道從今天起，歸我們鋪設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那風雪交加的柏林。
獅子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那條被碾死的野狗。
因為此刻，他有遠比一具屍體更龐大、更肥美的獵物需要吞噬。
…
西裡西亞，艾森貝格伯爵府邸。
奧古斯特·馮·艾森貝格伯爵，這位曾經在西裡西亞呼風喚雨、跺一跺腳整個德國煤鋼行業都要抖三抖的老牌巨頭，此刻正裹著整整三床厚重的羊毛被，蜷縮在豪華臥室的大床上。
他的牙齒在瘋狂打架，發出咯咯的響聲。
豪華的臥室裡，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出自名家之手的洛可可風格壁畫，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對他最大的諷刺。巨大的大理石壁爐裡隻有一堆死灰，連一點火星都找不到。
“管家！該死的管家！死哪去了！”
艾森貝格嘶啞著嗓子咆哮著，聲音聽起來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過了好半天，一個裹著破爛毛毯、凍得鼻涕直流的老僕人才哆哆嗦嗦地推開門。
“老爺…所有的僕人都跑光了。廚子昨天就回了鄉下，說是鄉下至少還能挖到樹根吃。”老僕人的聲音虛弱得隨時會斷氣。
“煤呢！我問你地下室的煤呢！”艾森貝格抓起一個極其昂貴的邁森瓷茶杯，狠狠地砸在牆上，摔得粉碎。
“早就燒光了，老爺。”老僕人苦笑著，滿臉慘淡，“市麵上根本買不到煤。法國人封鎖了魯爾，西裡西亞這邊的礦也因為工人罷工和沒有炸藥徹底停產了。黑市上現在一袋最劣質的煤球，要價五十美金。我們…我們沒美金啊。”
艾森貝格隻覺得胃裡像吞了一大塊冰碴子，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全身。
沒美金。
是啊，他手裡全是一座座用鈔票堆起來的山。
就在去年，他以為自己佔了天大的便宜，把那些透水廢棄的礦井和焦炭廠以五萬美金的白菜價打包甩賣給了萊因哈特那個敗家子。
他當時多得意啊！
他拿到那五萬美金後，立刻在黑市上換成了數億馬克，準備去股市裡大撈一筆。
結果呢？
通脹像一頭失控的瘋牛，把一切理智都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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