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爾港。
如今停泊在港口裡的，隻有幾艘被《凡爾賽條約》嚴格限製了噸位、老舊得連主炮炮管都生出一層暗紅色鐵鏽的“袖珍戰列艦”。
至於潛艇？
那是雷池。
協約國的核查委員們就算在夢中驚醒，也要把德國人重新擁有一根潛望鏡的念頭，死死扼殺在搖籃裡。
港口最偏僻的陰暗角落，一間連招牌都搖搖欲墜的“瞎眼水手”廉價酒館裡，光線昏暗得可憐。
刺鼻的土豆杜鬆子酒氣味，混合著劣質煙草燃燒後的酸臭，熏得人眼睛發酸。
幾個喝得爛醉的退伍老兵癱在滿是泥巴的木地闆上，正為了幾個發黑的芬尼硬幣大聲互罵，其中一個甚至抄起了缺口的啤酒渣子準備見血。
卡爾·鄧尼茨坐在吧台最邊緣的陰影裡。
他的麵前放著一杯已經劣質到表麵浮起白沫、微微發酸的黑啤酒。
這位三十五歲的海軍少校，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帝國海軍製服。
身形消瘦，高聳的顴骨在昏黃的煤氣燈下投下大片陰影。
在他的手邊，壓著一張剛剛填好了一半的表格《北德意誌勞埃德商船隊大副應聘書》。
堂堂的帝國海軍軍官，在提筆寫下這份退役轉業申請的時候，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被一把鈍鋸來回拉扯。
可是，除了妥協，他還能怎麼辦？
上個月，他把自己關在潮濕的宿舍裡熬了三個通宵，抽空了兩大包劣質香煙，嘔心瀝血寫出了一份長達五十頁的《潛艇集群破交戰戰術設想》。
他滿懷著重振海軍的狂熱，將這份報告雙手遞交給了柏林的海軍司令部。
結果，換來的是什麼？
那些腦子裡塞滿了“大艦巨炮”主義、滿嘴“皇家騎士精神”的老朽將軍們，不僅把他的心血當成廢紙扔在地毯上，還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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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尼茨！你這個隻會玩偷襲的下三濫！你這是在玷汙皇家海軍的貴族榮譽！大艦隊正麵決戰才是男人的浪漫！”
他們甚至連一艘快要報廢的魚雷艇都不願意再讓他指揮，直接一紙調令，讓他滾回基爾港無限期休假。
“男人的浪漫…去他媽的貴族榮譽。” 鄧尼茨抓起厚重的玻璃酒杯，仰起頭，將那杯酸澀的液體粗暴地灌進喉嚨。
喉結滾動間，發出一聲猶如負傷野獸般的淒厲冷笑。
沒有戰艦，沒有潛艇，這個國家的海軍已經死了。
死透了。
變成了一群被法國人和英國人圈養在澡堂裡的觀賞魚。
就在鄧尼茨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重新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那份屈辱的商船大副申請書上籤下名字的瞬間。
“嘎吱~~” 酒館外陡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麵的急剎車聲。
不是一輛，是整整四輛重型轎車碾過水坑的沉悶聲響。
酒館裡那台破舊的留聲機還在播放著跑調的魏瑪流行樂。
角落裡的醉漢剛舉起酒瓶準備砸下去。
“砰！” 厚重的木門被一股蠻力猛地踹開，門闆狠狠撞在牆壁上，震落了大片牆皮。
緊接著，十幾個穿著純黑色皮質風衣的人，如潮水般湧入這間狹小的酒館。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句廢話。
兩名黑衣人直接跨步走到留聲機旁，一把扯斷了電源線。
刺耳的音樂戛然而止。
另外幾人則拔出腰間泛著冷光的魯格手槍，用沉重的精鋼槍柄毫不留情地砸在那些鬧事醉漢的腦袋上。
“滾出去。”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脅。
不到半分鐘，整個酒館被血腥且高效地清場了。
頭破血流的水手們連滾帶爬地逃進雨幕，厚重的木門被重新鎖死，拉上了骯髒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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