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太行山的泥土被浸泡得鬆軟不堪，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帶起沉重的泥塊。隊伍在濕滑的山道上艱難前行，原本整齊的隊列因為連續的急行軍和剛才劉稚琳犧牲的悲痛，顯得有些沉悶。
樊旦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股子冰涼刺骨的寒意讓她的大腦保持著一種病態的清醒。劉稚琳的遺體已經被戰士們用油布小心地包裹好，擡在隊伍中間。每當目光掃過那個擔架，樊旦的心臟都會緊縮一下。
“樊姐，你臉色很差。”林薇背著那個巨大的紅十字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樊旦身側。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奔波有些沙啞，但眼神依舊警惕。
“我沒事。”樊旦搖搖頭，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九七式步槍上，“這種天氣，大家都很累。你也注意點，別掉隊。”
林薇沒有接話，而是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死死地盯著路邊的一叢灌木。
“怎麼了？”樊旦立刻停下，槍口下意識地壓低。
“不太對勁。”林薇蹲下身，從那叢灌木的葉子上捏起一樣東西。那是一根極細的絲線，幾乎是透明的，隻有在雨水的沖刷下才勉強能看到一點反光。
“這是手術縫合線。”林薇把那截絲線遞到樊旦麵前，臉色凝重，“而且是被利刃割斷的。咱們隊伍裡，除了我，沒有人帶這種東西。但我從來沒有在這裡停留過。”
樊旦的心頭猛地一跳。手術縫合線？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勒在自己脖子上的鋼絲。
“你是說……”
“她沒走。”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雨聲中顯得格外陰森，“那個美惠子，她一直跟著我們。就像是個……鬼魂。”
樊旦環顧四周。雨幕遮蔽了視線，茂密的樹林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張牙舞爪。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油然而生。她原本以為美惠子暴露後會逃回日軍駐地報告，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敢孤身一人在太行山的深處，咬著一支全副武裝的八路軍連隊不放。
“她是沖我來的。”樊旦咬牙切齒地說道，“沒殺了我，她回去交不了差。”
“不光是你。”林薇站起身，眼神裡透出一股倔強，“那天晚上是我把你救回來的，也是我破壞了她的毒殺計劃。對於一個特務來說，我也在她的必殺名單上。”
張立從隊伍前方折返回來，看到兩人停在路邊，立刻皺起眉頭：“怎麼回事？前麵就是宿營地了，別在這裡耽擱。這種鬼天氣，戰士們要是失溫就麻煩了。”
“連長，那女鬼子可能就在附近。”樊旦把林薇的發現告訴了張立。
張立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氣，手按在了駁殼槍的機頭上：“好個陰魂不散的東西。李虎！帶幾個兄弟，把周圍給我梳一遍！我就不信了，她是鐵打的？”
“別！”樊旦攔住了張立，“她在暗，我們在明。而且這種天氣，搜山沒有任何意義，隻會分散我們的兵力，給她可乘之機。她既然喜歡跟，就讓她跟著。狐狸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
張立盯著樊旦看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聽你的。但你得跟緊我。”
隊伍繼續前進，在一個廢棄的山神廟附近紮營。雨勢稍微小了一些，但風卻颳得更猛烈了。戰士們開始生火做飯，濕柴燃燒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和濃重的煙味。
樊旦靠在廟門口的石柱上，懷裡抱著槍，眼睛盯著漆黑的雨夜。林薇在不遠處的角落裡給幾個腳磨破的戰士上藥。
“樊姐，我去河邊洗把手，手上全是泥和膿血。”林薇站起身，對樊旦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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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遠，讓趙大柱跟著你。”樊旦囑咐道。
“放心，就在那邊的溪溝裡，幾步路。”林薇笑了笑，那種笑容在疲憊的臉上顯得格外令人心疼，“大柱哥剛睡著，別叫他了。這幾天他也累壞了。”
樊旦看著林薇轉身走向黑暗，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這種不安沒有任何理由，純粹是直覺。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上去？可是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真的遇到襲擊，會不會反而成為累贅？
就是這一瞬間的猶豫，差點釀成大禍。
溪溝邊，林薇蹲下身，把雙手浸入冰冷的水中。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但也洗去了手上的血腥氣。她剛想站起來，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枯枝斷裂聲。
那種聲音很輕，被雨聲掩蓋了大半，但林薇畢竟是醫生，對細微的聲音異常敏感。她猛地回頭。
一道黑影從樹冠上倒掛下來，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劃向林薇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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