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王家坪的氣氛有點不一樣。戰士們把軍裝洗得乾乾淨淨，雖然上麵全是補丁，但也得熨平整了。槍擦得鋥亮，連那幾門迫擊炮都被擦得反光。
大家都聽說，副參謀長要來了。
左權將軍。這個名字在太行山，那就是一麵旗幟。黃埔一期的高材生，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畢業的洋學生，卻紮根在這窮山溝裡，帶著大夥兒打鬼子。
樊旦正在靶場上帶隊訓練。她讓戰士們在槍口上掛了塊磚頭，練定力。
“手別抖！呼吸要勻！”樊旦手裡拿著根樹枝，糾正著一個新兵的姿勢，“鬼子的腦袋不會等著你去瞄，機會就那一眨眼的功夫。”
這時，村口傳來了馬蹄聲。不是那種急促的奔馬聲，而是很有節奏，透著股穩重。
“來了！”有人喊。
樊旦讓戰士們起立，整理隊形。她自己也整了整那頂洗得發白的軍帽，心跳有些快。
一行人騎著馬進了村。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中年軍人。他身材不算高大，還有點清瘦，穿著一身普通的灰布軍裝，綁腿打得結結實實。但他那一雙眼睛，亮得嚇人，透著智慧和堅毅。
這就是左權。
王政委和張立迎了上去，敬禮。
左權跳下馬，動作利落。他回了個禮，臉上帶著笑，一點架子都沒有。
“同誌們辛苦了。”左權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
他沒有直接去指揮部，而是徑直走向了訓練場。樊旦趕緊喊口令：“立正！敬禮！”
幾十名狙擊手齊刷刷地敬禮，動作整齊劃一。
左權走到樊旦麵前，停下了腳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樊旦，目光在樊旦胸口的那枚彈殼勳章上停了一會兒。
“你就是樊旦同誌吧？”左權問。
樊旦挺直了腰桿：“報告首長，我是樊旦！”
“好，好啊。”左權點了點頭，“我在總部就聽說過你的名字。百團大戰，你是立了大功的。聽說你在娘子關，一個人壓製了鬼子一個機槍小隊？”
“那是戰友們配合得好。”樊旦大聲回答。
左權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不居功，是個好兵。”
他走到一個新兵麵前，伸手摸了摸新兵那桿槍的槍栓。
“槍保養得不錯。”左權說，“但這槍托有點鬆了。戰場上，槍就是咱們的命。這點小毛病，關鍵時刻能要命。”
那個新兵臉紅到了脖子根，連連點頭。
左權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戰士們。
“同誌們。”左權提高了嗓門，“我知道大家日子過得苦。吃的是黑豆，穿的是單衣，手裡拿的是老套筒。鬼子有飛機大炮，咱們有什麼？咱們有的是這太行山，有的是老百姓，還有咱們這一腔熱血。”
場上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
“鬼子想用‘囚籠政策’困死咱們，想用‘三光政策’嚇死咱們。”左權握緊了拳頭，“但他們想錯了。咱們是中國人，是硬骨頭。這太行山，就是埋葬侵略者的墳墓！”
樊旦看著左權。這個男人的身上，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他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
但樊旦的心裡，卻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傷。她看著左權那張充滿生氣的臉，腦海裡卻浮現出史書上的記載：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十字嶺，炮彈碎片擊中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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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不到兩年的時間了。
這個才華橫溢的將軍，這個深愛著妻子和女兒的父親，他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樊旦同誌，想什麼呢？”左權突然問。
樊旦回過神，發現左權正看著她。
“報告首長，我在想……這仗還要打多久。”樊旦撒了個謊。她不能說她在想他的死期。
左權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的群山。
“仗還要打很久。”左權說，“咱們要有思想準備。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更苦，更難。鬼子不會甘心失敗，他們會更瘋狂地報復。”
他走到樊旦身邊，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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