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開春，太行山的雪化了。泥土露出來，帶著一股腥味。
百團大戰的硝煙徹底散去，但空氣裡的弦綳得更緊了。多田駿那個老鬼子吃了虧，正憋著壞水，準備給八路軍來個更狠的。
王家坪的打穀場上，獨立營正在集結。
經過一個冬天的魔鬼訓練，這支隊伍變樣了。以前站隊稀稀拉拉，現在站那兒就像一片釘子林。每個人眼裡都有光，那種狼一樣的光。
黑風站在隊伍最前麵，手裡提著一把嶄新的捷克式輕機槍。那是上次端了鬼子據點繳獲的。他那顆光頭上受了點傷，貼著塊紗布，看著更兇了。
樊旦從指揮部走出來，身後跟著張立。
“都收拾利索了？”樊旦問。
“報告營長！全都齊活了！”黑風大吼一聲，“弟兄們的槍早就饑渴難耐了，就等您一句話！”
樊旦點了點頭。她走到隊伍前麵，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二蛋的手好了，手上全是老繭。還有那個原來叫李老蔫的，現在腰桿挺得筆直。
“同誌們。”樊旦開口了，“百團大戰咱們贏了，那是過去式。接下來，鬼子要搞‘治安強化’，要把咱們困死、餓死。咱們怎麼辦？”
“幹他娘的！”隊伍裡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對！幹！”樊旦提高了聲音，“咱們獨立營，以後就是插在鬼子心窩子上的一把刀。咱們不打陣地戰，咱們打遊擊，打麻雀，打冷槍。讓鬼子吃飯不敢張嘴，睡覺不敢閉眼！”
“是！”幾百人的吼聲震天響。
張立站在一旁，看著樊旦。他發現這個女人變了。剛來的時候，她雖然槍法神，但眼神裡總帶著點迷茫，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現在，她就是這太行山的一塊石頭，紮根了。
“出發！”樊旦手一揮。
隊伍開拔了。他們要離開王家坪，深入到敵後，去建立新的遊擊區。
樊旦和張立走在最後。
上了山樑，樊旦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王家坪。那個住了幾個月的小村子，在晨光裡顯得很安詳。
“捨不得？”張立問。
“有點。”樊旦緊了緊槍帶，“不過前麵更有意思。”
“根據情報，岡村寧次那個老鬼子可能要來了。”張立看著遠處的群山，臉色凝重，“那傢夥比多田駿更陰，更毒。他在東北搞過那一套，咱們得小心。”
樊旦心裡咯噔一下。岡村寧次。這個名字在史書上就是噩夢的代名詞。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樊旦咬著牙說，“咱們太行山專治各種不服。”
張立笑了笑，剛想說什麼，卻發現樊旦的臉色不對勁。
樊旦突然覺得眼前一花。那種感覺很奇怪，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扯著她的腦袋。耳邊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有汽車的喇叭聲，有防空警報聲，還有……電子儀器滴滴滴的聲音。
那是現代的聲音。
“樊旦？你怎麼了？”張立的聲音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膜。
樊旦晃了晃腦袋，想把那些聲音趕走。但眩暈感越來越強，她覺得腳下的山路在旋轉，整個世界都在扭曲。
“我……沒事……”樊旦想伸手抓住張立，但手伸出去卻抓了個空。
她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樊旦！”
張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樊旦！你醒醒！衛生員！林薇！快過來！”張立的吼聲裡透著驚恐。
樊旦聽得見張立的喊聲，但她睜不開眼。
黑暗中，她感覺自己飄了起來。太行山的山風，張立懷抱的溫度，甚至那股泥土的腥味，都在慢慢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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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一間明亮的博物館。玻璃展櫃裡，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戰士，穿著灰布軍裝，胸前別著一枚彈殼勳章，笑得燦爛而堅毅。
那下麵寫著一行小字：樊旦（1921-1943），太行軍區著名神槍手，獨立營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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