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在山林間繚繞，獨立營的駐地已經是一片肅殺的氣氛。戰士們都在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武器，整理著僅有的幾顆手榴彈和子彈。誰也沒有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裡都憋著一團火。
樊旦正站在一張簡易的行軍桌前，借著昏黃的馬燈，仔細研究著這片區域的地形圖。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幾條蜿蜒的等高線上緩緩滑動，試圖尋找一個最完美的阻擊點。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陣冷風裹挾著粗重的喘息聲灌進屋裡。
黑風大步跨了進來。他手裡提著那把寬背大砍刀，刀刃在馬燈的映照下泛著森冷的光。他沒有戴軍帽，淩亂的頭髮被風吹得倒豎著，那張黝黑粗獷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法遏製的憤怒與急切。
“營長！”黑風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死死盯著樊旦，“我聽政委說了，這回咱們營要接最難啃的骨頭。我黑風今天來，是替獨立營一連的弟兄們請戰的。我們要打頭陣！”
樊旦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桀驁不馴的土匪頭子。自從加入八路軍，尤其是宣誓入黨之後，黑風身上的那股匪氣已經逐漸被軍人的鐵血所取代。但今天，他眼底燃燒的仇恨，又讓他回到了那個殺神一般的模樣。
“黑風，這回的敵人沒那麼簡單。”樊旦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多田駿派了重兵，打頭陣意味著要承受敵人最猛烈的炮火和衝鋒。你們連裝備最差，扛在最前麵，傷亡會極大。”
“我不怕死！”黑風猛地拔高了音量，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們連的弟兄也沒一個怕死的！營長，鬼子燒了咱們的村子，殺了我的爹娘和鄉親，這仇我還沒報完！現在，劉醫生又……又被他們逼下懸崖了！”
提到劉稚琳，黑風的聲音突然哽咽了。這個連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眨一下眼的漢子，此刻眼眶卻紅得充血。
“上個月，我腿上中了流彈，是劉醫生親手給我挑的彈片。她那麼愛乾淨的一個大姑娘，一點都不嫌棄我身上臭，還把她自己省下來的白糖水端給我喝。”黑風咬著牙，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她對我說，黑風大哥，等你傷好了，多殺幾個鬼子，咱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可是現在……她沒了！”
黑風猛地舉起手中的大刀，“砰”的一聲剁在麵前的泥地上：“這筆債，我得替劉醫生討回來！營長，你就讓我去吧。隻要我黑風還有一口氣，鬼子就別想從我的陣地上跨過去一步！”
樊旦看著黑風，心中的那道傷疤再次被狠狠撕扯。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壓了下去。她走到黑風麵前，伸手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好。”樊旦的眼神變得如同寒冰般冷酷，“這頭陣，交給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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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旦轉身走到地圖前，指著一處被兩條山脈夾緊的狹窄山穀。
“這裡叫一線天，兩側都是陡峭的崖壁，中間隻有一條不到五米寬的土路。這是日軍第36師團先頭部隊進入咱們根據地腹地的必經之路。”樊旦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這個位置，“黑風，你帶一連埋伏在左側崖壁。我帶狙擊隊和二連埋伏在右側。咱們就在這裡，給這幫畜生布個口袋。”
黑風湊近地圖仔細看了一會兒，用力地點了點頭：“這地方我熟，以前打獵的時候常去。那地方連隻飛鳥過去都得脫層皮。營長，你放心，我這就去安排弟兄們準備滾木礌石。”
一個小時後。
獨立營的全體戰士在山坡下集結完畢。沒有號角聲，沒有喧嘩，幾百號人站得筆直，猶如一片沉默的樹林。山風捲起地上的黃沙，打在他們打著補丁的灰色軍裝上。
樊旦走到隊伍正前方。她沒有拿講稿，也沒有說那些長篇大論的客套話。她的目光從每一張年輕、滄桑、堅毅的臉上掃過。這些麵孔中，有剛剛放下鋤頭的農民，有打慣了遊擊的老兵，也有像黑風這樣洗心革麵的漢子。
“弟兄們。”樊旦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剛才接到命令，鬼子的兩個師團已經朝咱們這邊撲過來了。咱們身後的那座山裡，有總部首長，有野戰醫院的傷員，還有數不清的鄉親。”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微紅，但語氣卻愈發冷硬：“你們都知道，前天在關家堖，咱們犧牲了多少兄弟。你們也都知道，劉稚琳醫生，為了掩護傷員，拉響了光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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