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陸振華身後，手輕輕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感覺到那衣服下繃緊的肌肉。
“振華，”她換了更親昵的稱呼，聲音也放柔了些，“這個家是你的心血，也是我的。從前或許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對，眼界窄，隻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可這次，劉家把手伸到我們女兒身上，還要把髒水潑到你和整個陸家頭上，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也不能咽。”
陸振華沒有推開她的手，也沒有回應。
他隻是靠進椅背，閉上眼，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罕見的猶疑。
王雪琴繞到他身側，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晰地傳入他耳中：“眼下劉家借著日本人的勢步步緊逼。秦五爺能在上海灘立住腳，黑白兩道都要給他麵子，或許……他那裡有我們不知道的消息，或者，有能暫時製衡劉家的法子。”
她頓了頓，觀察著陸振華的神色，“自然，最終如何定奪，全聽你的。你才是這個家的主心骨。”
這番話說得既表明了立場和打算，又把最終決策權恭敬地交還給他，既體現了分擔，又恪守了“本分”。
陸振華臉上的線條略微鬆緩了些。他睜開眼，看著眼前妝容精緻、眼神卻與往日不同的女人。
她眼中的算計還在，但似乎多了點別的——一種被逼到牆角後豁出去的決絕，還有一種他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對家庭這個整體休戚與共的維護。
“爾豪去打點了？”他問。
王雪琴直起身，指尖輕輕攏了攏鬢邊的碎發，語氣穩而妥帖：“早打發他去了。”她刻意頓了頓，補充道，“我特意囑咐過，隻問消息，不輕易許諾，凡事等你拿主意。”
陸振華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方刻著“鎮華”二字的印章上，那是他早年在軍中所得，如今卻沾了幾分上海灘的煙火氣與紛爭。
“劉家仗著日本人撐腰，胃口大得很，不單是針對陸家，怕是對整個上海灘的華人勢力都虎視眈眈。”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久經世事的沉斂，“秦五爺雖黑白通吃，可也最忌日本人插手地界上的事，雪琴，你這次想的，倒是比往常周全。”
這一句認可，讓王雪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卻並未得意忘形。
夜幕低垂，陸家公館的書房裡隻餘一盞檯燈亮著。
窗外的梧桐樹影搖曳，在上海灘的夜色中投下斑駁的暗影。
她的腦海裡回蕩著那句“你變了”。
是啊，她變了。前世的她隻顧著爭寵奪利，把如萍捧在手心，卻對依萍冷眼相待，最後落得眾叛親離。
這一世重新來過，她看清了許多事——這個家，這些孩子，都是她割捨不掉的牽絆。
“媽。”爾豪輕輕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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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回過神：“坐下說。”
爾豪在她對麵坐下，從懷中掏出一份文件：“我託了法租界巡捕房的朋友，查到劉家近半年的貨單。您看這裡——”他指著幾行記錄，“從去年十月到現在，劉家的‘福昌商行’共進了三批盤尼西林，全是日本藥廠的貨，手續卻走的是香港轉口。”
王雪琴眼神一凜：“盤尼西林現在是軍用管製藥品，民間商行能拿到這種貨，背後不可能沒有日本軍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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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爾豪又翻過一頁，“上個月，他們從日本人控製的棉紡廠進了五百匹細布，價格低得離譜，幾乎是成本價。我找人打聽過了，那家棉紡廠明麵上是日商獨資，實際上有日本陸軍後勤部的背景。”
王雪琴接過文件，一頁頁仔細翻看。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緊繃，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這些證據夠分量了，但還差最後一環——要證明劉家和日本人的交易是繞過當局監管的走私行為。”
“這很難，”爾豪皺眉，“日本人現在在上海一手遮天，就算我們拿到證據，也可能被壓下來。”
“所以要找對時機，找對人。”王雪琴合上文件，“後天宴會上，劉督軍一定會到場。你父親在軍界還有些老關係，如果能當場揭穿劉家與日本人勾結走私管製物資，就算日本人想保，劉督軍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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