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門外傳來一聲輕喚，是心腹傭人阿香，“依萍小姐來了，說想見您。”
王雪琴正對著梳妝台的鏡子出神。鏡中人仍是那副精心保養過的麵容，眉眼間卻沉澱了往日不曾有的幽深。
她放下手中的象牙梳子，聲音平緩：“讓她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
依萍穿著一件淺藕色的旗袍走進來，肩上搭著的羊毛披肩有些鬆散。
她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唇色微白，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卻比往日更加明亮、更加堅定。
她徑直走到王雪琴身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雪姨，我看見爾豪受傷了，也……看見穆淮安開槍了。”
王雪琴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詳著女兒，從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到她緊握的雙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擔心穆淮安？”
她問得直接，目光卻柔和。
依萍沒有否認，隻是垂下眼瞼。
王雪琴示意她坐下，自己也緩緩坐到她身側的絲絨椅中。
房裡隻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流淌。
“穆淮安不是尋常人。”王雪琴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這靜夜，“穆家三代書香，祖父是前清兩代帝師，門生遍布朝野。父親穆思遠執掌江南印書館二十年，江南半數的報館、書局都與他家有淵源。說是文化世家，可在上海灘的根基之深，連你父親也要敬他三分。”
她頓了頓，從梳妝台的小抽屜裡取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點上。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眼角細密的紋路。
“更難得的是，”王雪琴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他年紀輕輕，卻已在黑白兩道間遊刃有餘。租界裡的洋人領事是他座上賓，青幫的幾位爺叔也給他麵子。明麵上，他是滬江大學教授、國立音專客座教授，可暗地裡……”
她沒說完，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依萍：“說他青年才俊，都輕了。”
依萍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上好的絲綢料子被她揉出了細密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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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宴會上，鬆本和劉子安都一直盯著他看。”她說得輕，卻掩不住其中的憂慮，“劉子安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看透。”
“正因為穆家清譽高、影響大，日本人才想拉攏。”王雪琴握住女兒的手，觸到她指尖冰涼，“但淮安那孩子……”她想起今日在花園裡看見的那一幕——穆淮安站在眾人之中，神色從容，舉槍的動作乾脆利落，彷彿隻是拍落肩上的灰塵。
“你看到他開槍時的眼神了嗎？”王雪琴輕聲問，“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鬆本之流，恐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這樣不是更危險嗎？”依萍擡起頭，眼中憂色更深，“他越是不屈，日本人越會盯緊他。今日他們敢對爾豪下手，明日就敢——”
“所以要相信他的智慧。”王雪琴截住她的話，輕輕撫過女兒的肩頭，“穆家能在亂世屹立不倒，自有其生存之道。淮安既然敢在公開場合開槍護著陸家的人，就料到了所有後果。他有這個底氣。”
房間裡靜了片刻。窗外傳來夜風拂過梧桐的沙沙聲，遠處似乎有夜歸的黃包車鈴鐺叮噹作響。
“依萍，”她語重心長地說，“你選了一條不輕鬆的路。穆淮安這樣的男人，註定不會平凡。跟了他，你這輩子恐怕再難有真正安寧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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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依萍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擡起頭，直視著王雪琴的眼睛，“可我就是……就是被他吸引了。不是因為他家世顯赫，也不是因為他能耐通天。而是他站在那兒，就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撐住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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