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整整一年過去了。
淞滬的硝煙早已漫向更遼闊的山河，上海的舊模樣，早已被戰火揉碎，可國人心中的怒火與堅守，卻從未熄滅。
這天，依萍剛結束一場救亡演出，卸下舞台上的榮光，一身簡單的素衣，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演出後的疲憊，卻依舊明亮耀眼。
如今的她，早已憑著一副穿透力極強的好嗓子，憑著唱進人心底的救亡之歌，在後方舞台上唱遍大江南北，鼓舞著每一位軍民的士氣，早已是家喻戶曉、人人敬重的救國大明星。
她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風，今天這座城，明天那個鎮，一路奔波，一路歌唱，嗓子唱啞了就含一口潤喉糖，累倒了就靠在車廂裡歇片刻，從來不肯停下腳步。
而穆淮安，自始至終都陪在她身邊，從未分開過半步。
就在依萍靠著穆淮安的肩頭，在後台稍作歇息時，工作人員輾轉送來一封書信，信封邊角磨損，沾著一路的風塵，上麵是王雪琴熟悉又懇切的字跡。
依萍指尖一頓，穆淮安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底滿是溫柔：“雪姨寄來的，快拆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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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信紙泛黃，字跡工整，每一筆都透著一位母親的牽掛與欣慰，一字一句，娓娓道來家裡所有人的近況，也道盡了藏在心底的期盼。
“依萍吾女見字如麵——”
她怔了怔。
吾女。
雪姨從來沒用這樣的字眼叫過她。從前是“那個丫頭”，後來是“依萍”，再後來，是戰亂裡匆匆分別時，攥著她的手，眼眶紅紅地喊了一聲“閨女”。
那一聲喊得倉皇，喊得她愣住，沒來得及應，就被穆淮安拉著上了船。
如今，這聲“吾女”寫在紙上，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炮火硝煙，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裡。
依萍把信舉高了些，借著窗外的天光，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
“見信如唔。不知此信能否到你手中，然我總想著，要寫一寫，說一說，方覺心安。你如今是大明星了，我在報上見過你的照片，穿著旗袍，站在台上，底下烏壓壓全是人。我把那張照片剪下來了，壓在枕頭底下，夜裡睡不著，就摸一摸。你小時候的事，我記得不多，可這張照片，我記得很牢。
你忙，我知道的。全國各地跑，今兒在重慶，明兒在昆明，後兒又不知去了哪裡。也幸虧你們走得早一些，現在上海成了一座孤島。裡麵的人出不去，外麵的日本人進不來。有人同我說，你在台上唱歌，唱《鬆花江上》，唱得台下的人都哭。我想，那一定是你。你小時候嗓門就大，哭起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如今不哭了，改讓別人哭了。
淮安在國民政府做事，我聽說了。好，也好。你們倆在一塊兒，互相有個照應，我放心。他是個穩當人，比爾豪那個混賬東西強多了。說起爾豪——”
依萍頓了頓，目光在“爾豪”兩個字上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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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姨的字跡到這裡，似乎用力了些，筆畫重了，墨洇開一小塊。
“爾豪上前線了。做戰地記者。”
“他走的那天，沒讓我送。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背著個破包往外走，走幾步，回頭看看我，又走幾步，又回頭。我說你走吧走吧，別磨蹭。他就真的走了，頭也沒回。等他走遠了，我才發現，他把我給他準備的那雙布鞋落下了。
後來他來信，說在前線，什麼都缺，最缺的是紙。他說媽，以後寫信，別用那麼好的紙了，省著點，給爾傑用。爾傑在念書，筆頭子費。他信裡還特意寫了一句：‘告訴爾傑，別浪費筆。在戰場上，一個鉛筆頭都是特別珍貴的，比命還珍貴。有時候蹲在戰壕裡，想記點什麼，摸遍全身，找不出一個能寫字的。’
我把這話念給爾傑聽了。那小子愣了半天，第二天就把他的鉛筆頭都收起來了，一個個削得尖尖的，捨不得用。他說要給哥哥留著，等哥哥回來，都給他。
爾傑長大了。真的長大了。從前是個混世魔王，如今知道省鉛筆頭了。有時候我看著他，都覺得不像我兒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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