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陸公館，院子裡靜得隻剩下風吹動窗欞的聲響。
依萍遠在重慶，一路奔波各地演出，用歌聲撐著無數同胞的士氣；夢萍、如萍整日守在難民營，施粥送葯，常常幾天不著家。
如今偌大的公館裡，此刻隻有他們兩人，撐起後方所有的安危與算計。
王雪琴進門後，沒有半分驚魂未定的模樣，反而先去倒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穩穩遞到陸振華麵前。
“先喝口茶定定神。”她語氣平靜，“林先生那邊的口供，不能隻信一半，也不能全不信。他是怕死的人，隻要捏住他的性命，他就會乖乖聽話。”
陸振華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目光卻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王雪琴，妝容依舊精緻，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會在戲台之上唱念做打的女子。
沒有慌亂，沒有抱怨，更沒有半句後宅裡的爭風吃醋，一開口，便是環環相扣的算計。
“你打算怎麼安排？”他沉聲問。
王雪琴走到桌邊，將那張寫著日本人計劃與內奸下落的紙條輕輕鋪開，指尖點在上麵，條理清晰得讓人心驚。
“第一，林先生必須按我們說的，給日本人傳假消息，就說一切順利，隻等三日後午時收網。日本人自大，又急於立功，一定會上鉤。第二，那三個洋行老闆，不能現在動，一動就會打草驚蛇。我會讓人暗中盯著，等日本人一進埋伏圈，立刻上門拿下，一個不留。第三，交接的人手，必須是您最信得過、身手最硬的心腹，明麵上隻有一兩人接應，暗地裡全部埋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陸振華，眼神明亮而堅定：
“我們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守住那批能救無數人的盤尼西林。依萍在前方用歌聲振奮人心，夢萍、如萍在難民營守護百姓，我們不能讓她們在外麵拚命，後院卻著火。這一仗，不僅要贏，還要打得乾淨利落，讓所有漢奸和日本人都知道，陸家不是好惹的，中國人更不是好欺負的。”
一字一句，不卑不亢，有謀，有勇，更有格局。
陸振華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中翻起從未有過的震動。
他認識的王雪琴，當年是戲台上風光無限、嬌俏動人的角兒，進了陸家之後，也多是在後宅裡計較得失、爭些寵愛。他一直以為，她隻是一朵需要庇護的溫室花，好看，卻擔不起大事。
可今日，他親眼看見她在洋行之上，臨危不亂，一棍製敵；
親眼看見她麵對漢奸，眼神冰冷，毫不手軟；
此刻又親耳聽見她這番布局，環環相扣，字字句句都係著家國安危，念著家人安危，沒有半分私心。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會撒嬌爭寵的小女人。
亂世把她磨出了鋒芒，把她的膽氣與智慧一點點逼了出來。
她有婦人之柔，更有男兒之勇；有後宅之心計，更有家國之大略。
陸振華放下茶杯，上前一步，目光深深落在她臉上，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與敬重。
“雪琴，我以前……看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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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微微一怔，擡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一直以為，你隻是需要我護著的人。”陸振華聲音低沉，字字發自肺腑，“可今日我才明白，你不僅有膽，還有識，更有謀。你不再是當年那個隻懂在後宅爭風吃醋的戲子，你有你的膽識，你的智慧，你的格局。亂世之中，你比很多男人都要鎮定，都要大義。”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帶著力量與認可。
“有你在我身邊，與我一同守住這個家，守住心中的道義，是我陸振華的福氣。”
王雪琴眼眶微微一熱，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被他這樣正視，第一次被他這樣，從心底裡敬重。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語氣平靜卻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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