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王雪琴的眼睛。
“雪姨，這世道，該變了。咱們這些人，能做的，就是幫著它往好了變。從前的那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活著的人，得往前看。”
王雪琴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可雲，我……我這些年，也想過一些事。有時候半夜醒來，想想自己從前做的事，臉上發燙。我不是求你原諒，我就是想……想幹點正事。”
可雲點點頭。
“林姐說得沒錯，你是能拉過來的人。”她往屋裡看了一眼，“雪姨，往後的事，會有風險。掉腦袋的風險。”
王雪琴咬了咬牙：“我活了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掉腦袋，也比這麼渾渾噩噩活著強。”
可雲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在陸家時不一樣，不是瘋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很乾凈的笑。
“成。”她說，“那咱們往後，就是自己人了。”
她伸出手，指尖依舊微涼，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誠意。
王雪琴愣了一下，看著那隻曾經抱著枕頭、布滿薄繭的手，此刻卻沉穩而有力。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可雲的手。
兩雙手交握，一個是重生後想贖罪的陸家姨太，一個是忍辱負重的潛伏者，過往的恩怨情仇，都在這一握間悄然消散，隻剩下亂世之中，並肩前行的默契與堅定。
王雪琴隻覺得掌心傳來的溫度，驅散了這些年獨自蟄伏的寒涼，也讓她更加篤定，自己選對了路。
“時間不多了，我得趕緊走。”可雲輕輕抽回手，又從袖中摸出那枚小小的油紙包，塞進王雪琴掌心，“這裡麵的東西，務必仔細看，看完立刻燒掉，別留一點痕跡。下次接頭，就按上麵寫的來，切記，隻能單獨來，不能帶任何人，哪怕是依萍。”
王雪琴握緊油紙包，用力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記住了，你放心。你在日本人身邊，千萬小心，別露了馬腳。”
可雲笑了笑，輕輕頷首，沒再多說，轉身便往殿側門走。
她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王雪琴一眼，眼底是無聲的叮囑。
隨後，身影便消失在迴廊的陰影裡，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王雪琴依舊跪在蒲團上，握著油紙包的手微微發顫，卻不再是因為恐懼。她擡起手，看著自己掌心的頂針，又看了看殿外漸漸西斜的夕陽，眼底終於有了久違的光亮。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把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塞進衣襟內側，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隨後，拿起包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走出後殿，沿著城隍廟的石闆路往外走。
路過前殿時，香客依舊三三兩兩，煙氣繚繞，沒人注意到這個看似尋常的陸家太太，心口藏著怎樣的秘密，手中握著怎樣的約定。
出了城隍廟，王雪琴沒急著叫黃包車，反而沿著街邊的商鋪慢慢走，時不時停下來看看布匹、問問價錢，和尋常人家出門採買的太太沒什麼兩樣。
隻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枚小小的油紙包，燙得她心口發疼。
她走了一刻鐘，確定無人跟蹤，才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上了事先停在巷尾的黃包車，報了陸公館的地址。
車夫跑起來，車輪碾過青石闆，發出轔轔的聲響。王雪琴靠在車篷裡，閉上眼，方才在後殿的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裡轉。
可雲那雙眼睛。
那雙手。
那聲“雪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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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陸家那麼多年，從沒正眼瞧過這個丫頭。瘋瘋癲癲的，抱著個枕頭當孩子，整個陸家的笑話。後來她出了事，被送走，王雪琴早把她忘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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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呢。
那個瘋丫頭，竟然成了走在刀尖上的人。
王雪琴睜開眼，看著車篷外掠過的街景，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這些年，她以為自己活得明白，會算計、懂鑽營，把陸家上下拿捏得死死的。可到頭來，她算計的那些東西，爭的那些東西，在真正的生死麵前，輕得像笑話。
可雲說得對，這世道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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