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奉旨巡按大同……”<\/p>
“然代王鎮守大同十五年，北禦韃虜，屢有戰功。洪武二十八年，韃靼犯邊，代王率護衛出塞，斬首百餘級。洪武二十九年，韃靼再犯，代王親冒矢石，督軍力戰，保大同不失。大同邊鎮，天下精兵所聚，代王在軍中威望素著，將士多願為之效死。”<\/p>
“今若遽然削爵，械送京師，則大同將士必生疑懼。邊鎮軍心，係於代王一身。代王去，則軍心搖；軍心搖，則邊備弛；邊備弛，則韃虜乘隙而入。臣恐削代王易，守大同難。”<\/p>
“故臣竊以為，代王之罪，不可不懲；代王之用，不可遽奪。宜折中處置：削其王爵，降為庶人，但仍留大同，圈禁於代王府中。其護衛甲兵，收歸朝廷，另遣能將統之。其莊田財產，清核造冊，除酌留供養外，餘皆沒入官庫。”<\/p>
“如此，則國法得伸，邊備不廢。代王既伏其罪，天下皆知陛下削藩之公；邊軍不失所依，韃虜不敢輕犯。一舉而兩得，懲前而毖後。臣愚鈍，敢陳管見，伏惟陛下聖斷。”<\/p>
朱允炆看完，把奏章放下。<\/p>
“黃師，希直先生，齊卿，你們看看這個。”<\/p>
太監把奏章遞過去。黃子澄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把第一頁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p>
齊泰在他後麵，好奇得不行，不知道到底寫了什麼，讓黃子澄如此審慎。<\/p>
“這個方敬，文筆倒是進步了。”黃子澄拈須道。<\/p>
齊泰差點罵出聲。<\/p>
黃子澄放下奏章：“陛下，方敬以前的奏章，臣也看過。滿篇大白話，囉裡囉嗦，一件事情翻來覆去說三遍，像是生怕別人看不懂。這篇不一樣。開門見山，先給結論，再列證據，最後給辦法。層層遞進，收放自如。雖然還是不愛引經據典，但至少能看了。”<\/p>
“我猜，應該有人潤色了！”黃子澄肯定道，一語中的。<\/p>
齊泰白眼快翻上天了，忍不住問道：“太常公，方敬之查到了什麼？”<\/p>
黃子澄笑了笑，簡述了方敬的彙報。<\/p>
“臣以為，可行。”<\/p>
朱允炆看著他，等他往下說。<\/p>
黃子澄把奏章放在案上，指了指最後幾行。<\/p>
“方敬說，削其王爵，仍留大同。這八個字，是關鍵。陛下，湘王的事，您也知道。荊州那邊報上來，朝中已經有人在議論了。說陛下削藩太急，逼死宗親。雖然都是些腐儒之見，但人言可畏。”<\/p>
“代王跟湘王不一樣。湘王的事，朝廷是派人去查，查到什麼？私印寶鈔、濫殺無辜，都是可大可小的罪名。結果湘王不等朝廷議處，一把火把自己燒了。他這一燒，天下人都覺得是朝廷逼死的。陛下有口難辯。”<\/p>
“但代王不一樣。方敬這篇奏章，把代王的罪狀寫得清清楚楚。強占民田，有魚鱗冊為證。侵吞公銀，有恒升號賬冊為證。毆傷人命，有苦主狀紙為證。行賄壓案，有推官受賄記錄為證。一樁一件，鐵證如山。”<\/p>
“陛下用這些證據削代王，削得堂堂正正。誰說陛下濫殺宗親，就把這份奏章拍在他臉上，代王犯了這些罪，該不該削？如果該削，那陛下削他，就是依法辦事，不是濫殺。如果不該削，那你就是說，藩王犯了法可以不受懲處？這話誰敢說？”<\/p>
朱允炆頻頻點頭。<\/p>
黃子澄繼續說：“至於方敬建議把代王留在大同，臣也讚同。不是因為方敬說的那些邊備啊軍心啊，那些當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p>
朱允炆問：“那最重要的是什麼？”<\/p>
“最重要的是，讓天下藩王知道，陛下削藩，削的是罪，不是藩。”<\/p>
朱允炆愣了一下。<\/p>
黃子澄解釋道：“陛下，湘王的事之所以引起軒然大波，不是因為湘王不該查。是因為湘王查出來的罪名不夠硬，朝廷卻擺出了要削藩的架勢。諸王看了，會覺得朝廷是衝著‘藩’去的，不是衝著‘罪’去的。所以他們會怕，會疑，會覺得陛下要把他們趕儘殺絕。”<\/p>
“但代王這個案子不一樣。方敬查出來的罪，實打實。陛下削他，削的是他的罪，不是他的藩。所以陛下可以把他留在大同——王爵削了，人不走。讓諸王看看，陛下隻懲有罪，不濫殺無辜。讓他們知道，隻要他們安分守己，陛下不會動他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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