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理由合情合理，姿態孝順謙卑。老夫人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想起她回府後的確安分守己，從無過分要求，又剛因壽宴獻舞之事“受了委屈”，此刻主動提出為長輩尋藥，倒顯得有幾分孝心。
況且，一個不受寵的嫡女，出門一趟，多帶幾個仆婦跟著，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略一沉吟，老夫人擺了擺手：“你有這份心，甚好。讓周氏給你安排兩個穩妥的嬤嬤和護衛跟著，早去早回。”
“謝祖母。”林泠屈膝行禮，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一絲極淡的亮光。
周氏心中冷笑，覺得林泠是關久了想出去放風，正好讓這鄉下丫頭見識見識京城的繁華和自己的寒酸。她麵上不顯，溫順應下，轉身便故意隻點了兩個最是木訥寡言、在府裡不甚得力的粗使婆子——一個姓王，一個姓李，並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實則有些怯懦的年輕家丁充作護衛，名喚來福。
又假意叮囑：“大小姐初次出門，務必跟緊嬤嬤，莫要走失，也別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平白丟了侯府顏麵。” 話裡話外，儘是輕視與不信任。
林泠神色不變，隻應了聲“是”。
次日一早，林泠帶著翠微，在王、李兩位婆子和來福的“陪同”下，第一次踏出了永昌侯府側門。
天京的街道，遠比她從書卷和想象中得來的更加鮮活、嘈雜、充滿煙火氣。
青石板路被歲月和車馬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秋日高遠的天空。兩旁商鋪鱗次櫛比，旗幌招展，綢緞莊、脂粉鋪、酒樓、茶肆、銀樓、書局……招牌琳琅滿目。賣吃食的攤販沿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剛出籠的肉包子——熱乎的咧！”
“糖畫！吹糖人兒！”
“餛飩——雞湯餛飩！”
剛出籠的包子熱氣騰騰，白霧混著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糖畫的甜香、油條的焦香、烤餅的麥香、鹵煮的濃香……各種氣味交織彌漫，構成一種豐腴而喧囂的生機。
行人摩肩接踵，有錦衣華服的貴人乘著轎輦或馬車轆轆而過，仆從前呼後擁；有布衣短打的百姓挎著籃子、挑著擔子匆匆趕路；有搖著扇子、踱著方步的文人雅士；有吆喝著“借光、借光”的貨郎；有挎著菜籃、邊走邊討價還價的婦人；還有追打著、笑鬨著從人群中鑽來鑽去的孩童……
一幅流動的、喧騰的盛世畫卷，在她眼前徐徐展開。與她記憶中那個滿目瘡痍、死寂荒涼、空氣中永遠彌漫著血腥與腐臭的末世，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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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泠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切。
建築布局、街道走向、人流密度、商鋪種類、物價水平……甚至行人的衣著、神態、口音，街角乞丐的數量和狀態，巡城衛兵的頻率和路線。這些信息如同數據流般在她腦中飛快整合、歸類、儲存。
她刻意放慢腳步，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茫然，流連在街邊攤販和店鋪的櫥窗上，仿佛一個真正被繁華迷了眼的深閨少女。實則在記憶關鍵地標和可能的路線。
兩個婆子起初還緊緊跟著，目光警惕，生怕這位“沒見過世麵”的大小姐走失或惹禍。不多時，她們也被這熱鬨景象吸引。王婆子盯著路邊一個脂粉攤上新到的桂花頭油，李婆子則瞧著綢緞莊門口掛著的時新料子挪不開眼。兩人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漸漸落在後麵幾步，低聲嘀咕著哪家鋪子的胭脂顏色正、哪家的布料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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