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轉身，走下石階，向著鎮子中心，那麵掛著“柳灣鎮公所”老舊木牌的院落走去。她的步伐依舊從容，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有些事，既然避不開，那就讓它來得更直接些。
鎮公所是一個兩進的院子，門前有兩個抱著水火棍、沒精打采的鄉勇。看到林泠徑直走來，其中一個愣了一下，上前阻攔：“哎，你這小娘子，這裡是鎮公所，閒人免進！”
林泠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聽聞鎮長要見‘順風號’船主。我便是。”
那鄉勇被她目光一掃，沒來由地心頭一悸，到嘴邊的喝罵咽了回去，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她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著，又看看她空著的雙手和淡然的神情，嘀咕了一句：“你等著。”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鄉勇出來，臉色有些古怪：“鎮長請你進去。”
林泠邁步而入。前院空曠，隻有幾個衙役打扮的人或坐或站，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廉價的煙草味和汗味。
穿過前院，來到正堂。堂上坐著一位穿著綢麵棉袍、蓄著山羊胡、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乾瘦男子，應該就是柳鎮長。他左手邊坐著個師爺模樣的中年人，右手邊則站著一個身材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如鷹的黑臉漢子，穿著緊身勁裝，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家夥。堂下兩側，還立著七八個精壯的漢子，個個眼神不善。
這陣仗，可不像是尋常問話。
“你就是‘順風號’的東家？”柳鎮長放下手中的茶杯，眯著眼打量林泠，語氣帶著幾分官腔和居高臨下，“聽說你們的船昨夜在上遊遭了水匪，損壞不小？可曾報官？船上有無傷亡損失啊？”
林泠站在堂中，身形單薄，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仿佛周圍那些隱含威脅的目光不存在一般。她微微頷首：“有勞鎮長動問。確是遭了水匪，船體受損，特來貴鎮修補。並無人員死亡，些許財物損失，已自理。”
“哦？自理？”柳鎮長拖長了聲調，和旁邊的師爺交換了一個眼色，“姑娘倒是鎮定。不過，這運河治安，歸地方與漕司共管。在你船上發生了械鬥，死了人，這可是大事。按規矩，你這船，還有船上的人、貨，都得暫時扣下，等衙門查清楚了，證明你們確實隻是遭劫，而非與匪類勾結，或是走私違禁，才能放行。”
扣船？查貨？林泠心中冷笑，果然圖窮匕見。是衝著貨來的，還是想把他們困在這裡？
“鎮長說笑了。”林泠語氣依舊平淡，“水匪攔路搶劫，我等自衛，何來勾結之說？至於貨物，皆有正經貨引，鎮長若不信，可隨時查驗。隻是我等歸家心切，船體破損亟待修補，恐不便久留。修補費用，我等願按市價雙倍支付，隻求速速了事。”
“雙倍？”那黑臉漢子忽然嗤笑一聲，聲音粗嘎，“小姑娘，你以為這是菜市場買菜，討價還價？鎮長說了扣下，就是扣下！誰知道你們船上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昨夜上遊死了那麼多人，誰知道是不是你們黑吃黑？”他上前一步，身上散發出一股剽悍的氣息，意圖施壓。
堂下的漢子們也紛紛挺直腰板，手按向了腰間的刀柄、棍棒。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林泠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看著柳鎮長，緩緩道：“鎮長，當真要扣船？”
柳鎮長被她那平靜得有些詭異的目光看得心頭莫名有些發毛，但想到背後的吩咐和那豐厚的許諾，咬了咬牙，板起臉道：“規矩如此，本鎮長也是依法辦事！來啊，先將這位姑娘‘請’到後院廂房休息，再派人去碼頭，把船和船上的人都給我‘請’回來！”
“是！”黑臉漢子獰笑一聲，大手便向著林泠的肩膀抓來，指關節捏得哢吧作響，顯然練過外家功夫。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林泠肩頭的刹那——
林泠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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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未躲閃，隻是肩頭極其細微地一沉、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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