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泰’糧行的東家再次密會，地點換到了城外一處私家別院，密談內容不詳，但‘豐泰’名下三處糧倉近日均有大批糧食入庫，來源混雜，賬麵卻做得乾淨。城東北流民營，昨夜發生小規模騷亂，疑似為爭搶禦寒的草墊和稀粥，被府兵彈壓下去，死了兩人，傷了十餘。另有一股身份不明之人，在騷亂後接觸了流民中幾個頗有聲望的長者……”
林泠閉目聽著，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突然，她睜開了眼，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望向街邊一個角落。
那裡蜷縮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麵前放著一個破碗。婦人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眼神空洞地望著來往行人。她身上的夾襖又薄又破，根本抵不住這驟降的寒意。最讓林泠目光微凝的是，那婦人頭頂和肩頭，落著幾點幾乎看不見的、細小的白色顆粒——那是雪籽。
南方少雪，尤其是這個時節。但這雪籽，真真切切地落下來了。
“要下雪了。”林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確鑿無疑的意味。
穀雨駕車的手微微一頓：“是，主人。疏影的大氣監測數據顯示，強冷氣團前鋒已抵達，預計入夜後轉為降雪，持續時間和強度可能超預期。‘竹雨軒’所有應對預案已啟動，物資清點完畢，地窖恒溫係統運行正常，防禦等級已提升至二級。”
林泠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重新靠回車廂壁，腦海中卻飛速盤算起來。這場雪，與楚明瀾所說的百年暴雪對應起來。它將把許多隱藏的矛盾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也會給某些人提供渾水摸魚的機會。
回到“竹雨軒”，庭院裡仿生機器人們忙著將怕凍的花草搬入暖房，檢查各處門窗是否嚴實，往水缸裡儲存清水。屋頂的積雪承重結構已被隱性加固，地窖的通風和保溫係統悄然開啟，圍牆和關鍵節點的被動防禦措施已部署到位，甚至連院中那幾株老樹的枝椏都被修剪過，以防積雪壓斷傷人。
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縫鑽入的寒意。林泠站在那幅巨大的杭州及周邊區域地圖前，目光沉沉。地圖上，已被她用不同顏色的細線標記出各方勢力的活動區域、物資流動路線、流民聚集點，以及那幾處令人不安的異常信號源。
“糧，藥，炭，衣。”她低聲念著這四個字。這是生存的底線，也是動亂的根源。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雪中，誰掌握了這些，誰就掌握了主動，甚至……是生殺予奪的權力。
“主人，”穀雨的聲音在意識連接中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剛收到雅墨齋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的急訊。北邊……出大事了。幽州以北三百裡處的‘鷹嘴崖’軍鎮，三日前發生大規模營嘯，守將失蹤，副將重傷，軍械庫被搶，死傷逾千。目前消息被嚴密封鎖，但潰兵已開始成股流竄，方向……似是向南。”
營嘯？潰兵南逃？
林泠瞳孔微縮。這已不僅僅是天災和流民的問題了。軍隊失控，潰兵為禍，往往比純粹的災民更具破壞力和組織性。他們攜帶有武器，經曆過廝殺，為了活命，什麼都乾得出來。而南方富庶的城鎮，無疑是他們眼中最好的目標。
“消息來源可靠嗎？”林泠問。
“雅墨齋在北地有隱秘商路，傳遞消息的是我們發展的一個中級線人，曾受過恩惠，可信度較高。他已隨商隊南下，正在來杭途中，預計十日後可抵達，屆時或有更詳細情報。”穀雨回答。
十日……足夠這場雪下到最深，也足夠許多事情發生。
林泠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杭州”兩個字上。這座以繁華錦繡著稱的城市，即將迎來前所未有的考驗。天災，人禍，內憂，外患……如同無數條絞索，正在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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