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鋪開畫紙,繼續那幅《雪竹寒雀圖》。連日的觀察與心境體悟,讓筆下的意境愈發深沉。雪竹不僅勁挺,更帶著一種曆經風霜的滄桑與韌性;寒雀瑟縮,眼中卻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對生機與溫暖的渴望。她用淡墨渲染出風雪彌漫的背景,用焦墨勾勒竹節與鳥喙的堅硬,留白處仿佛有寒風呼嘯而過。畫畢,提筆沉吟片刻,在右上角以遒勁的小楷題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題的是柳宗元的《江雪》,字跡清冷孤峭,與畫意渾然一體。
更多的時候,是與自己手談。黑白二色,縱橫十九道,便是一個無窮的世界。她左手執白,右手執黑,仿佛將靈魂一分為二,進行著最冷靜也最殘酷的對決。
酉時, 晚膳清淡。一碗熬出米油的桂花糖粥,幾塊鬆軟可口的茯苓糕。用罷飯,偶爾會聽穀雨低聲彙報“竹雨軒”內部的瑣事——地窖濕度正常,存糧無虞;後院的井水未凍,但提水需格外小心;各處門窗檢查完畢,密封良好;仿生機器人已重新排班,警戒無死角……
戌時, 再次回到靜室。這一次的訓練,與清晨的導引術不同,更加側重於身體的協調、柔韌、爆發力與抗擊打能力。動作依舊不快,卻充滿了力量感。下腰、劈叉、倒立、關節技的模擬、針對要害的打擊與防禦……每一個動作都力求精準、高效,摒棄一切花哨。這是將末世生死搏殺中總結出的最實用技巧,與古武精華融會貫通後形成的獨特體係。
亥時, 沐浴。熱水裡加入了艾草、老薑等驅寒活血的藥材,氤氳的熱氣蒸騰,帶走訓練的疲憊,也舒緩著緊繃的神經。林泠閉目靠在桶沿,任由熱力滲透四肢百骸,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封已化為灰燼的信,飄向風雪阻隔的金陵與句容,飄向暗流洶湧的杭州城,飄向更北方那一片冰封的、正在醞釀著更大風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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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畢,換上柔軟乾燥的寢衣,林泠會倚在床頭,就著溫暖的燈光,最後翻幾頁閒書,或許是一卷誌怪筆記,或許是一冊前人詩集。直到亥時末,萬籟俱寂,唯有風雪嗚咽,她才吹熄燈火,在絕對的黑暗與寧靜中,沉入最深層次的冥想睡眠,讓身心得到最徹底的修複。
日複一日,規律得近乎刻板,卻蘊含著一種內在的、磅礴的生機與力量。她的氣息一日比一日沉凝,眼神一日比一日清明,身體的狀態調整至前所未有的巔峰。“竹雨軒”內外,也在穀雨與仿生機器人們無聲而高效的運作下,固若金湯,儲備充足,如同風暴眼中唯一安寧的孤島。
然而,孤島之外,風暴正在升級。
穀雨的簡報一日比一日簡短,內容卻一日比一日驚心:
城內搶糧案已增至每日數起,對象從米鋪擴展到任何可能存有食物的人家。府兵疲於奔命,與匪徒交手互有死傷。藥材價格已高到令人瞠目,黑市上甚至出現了以人易藥的可怖交易。富戶區的夜晚不再安寧,高牆深院也擋不住鋌而走險的饑民與潰兵,流血事件時有發生。
城外流民營爆發大規模瘟疫——疑似傷寒與凍傷感染混合,死者眾,幸存者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城牆衝擊,與守軍爆發數次衝突,死傷慘重。更有確切消息,至少有兩股超過百人的潰兵隊伍,混在流民中抵達杭州附近,他們裝備相對精良,組織性更強,目的明確——破城,搶糧,求生。
漕幫與部分糧商似乎已達成某種協議,開始有組織地圍積最後一批民間流通的糧食,並加強了自身據點的防衛。那股疑似軍中背景的勢力,活動越來越公開,甚至開始協助官府把守一些次要城門和街道,其首領與杭州知府、守備等人的會麵越來越頻繁。地頭蛇們則在混亂中瘋狂擴張地盤,兼並弱小,控製更多的底層人口和灰色渠道。最神秘的那股力量,似乎暫時蟄伏,但其幾個疑似據點,守衛明顯增強。
白府……依舊死寂。但疏影的遠程熱成像監測顯示,府內人員活動頻率異常降低,某些關鍵區域甚至連續多日沒有熱源信號,仿佛一座空宅。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此刻,狂風已至,暴雨將傾。
這一日,午後。雪勢罕見地減弱了,天空露出一種病態的、灰白的光。林泠剛剛結束一盤絞殺異常慘烈的棋局,白子以微弱的半目優勢險勝。她正要抬手收拾棋子,穀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暖閣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模擬得惟妙惟肖的眼眸深處,數據流飛速劃過,最終凝結為一點冰冷的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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